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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风波始宁(一)

小说:

朕不要一朵菟丝花

作者:

长衿酹江月

分类:

古典言情

竺影难免讶异,本想着不领罚就不错了,至于他说的什么赏赐,也没去细究。

回京的后半程还算顺利,一路上没遇到什么匪盗,沿途郡县更无官员阻拦太子车驾陈情。在北地境内发生的诸多不合规矩的杂乱事,到了京畿都销声匿迹了。

宫城脚下的人,大抵还是了收敛不少,才能维持住面上的一派祥和。

进京是四月上旬末的事了,没赶上四月初八的浴佛节。春风涤尽残寒,延都新草又绿,正是一年好景最盛时。驰道两侧柳絮纷飞,繁花迷人眼。

轺车上銮铃声阵阵,随达达马蹄步入宣阳门,踏上铜驼街。过九重佛塔、深幽宫门,仰首便是千楼万阙的宫城。

太子殿下不在的这两个多月里,东宫里冷冷清清,宫人不过按部就班做些清扫的杂事。殿下方一踏入宫门,宫墙里又热闹起来。

宫人们不敢在主君跟前置喙,只敢躲在远处偷觑,七嘴八舌小声议论。

“殿下终于回来了。”

“怎么清减许多?好似还晒黑了些。”

有个年纪尚轻的内官悄悄嘀咕一句:“殿下怎么憔悴了?像生了病似的。”

身旁的宫人忙捂住他嘴,说道:“这些话可不能说啊,不是在咒殿下么?”

只是经他这么一提,众人再观殿下的面色,都看出了那份藏不住的疲态,不像是累出来的,倒真像大病了一场。

太子殿下回宫行过此处,宫人们又纷纷噤了声,自觉退至道旁行礼。

孟闻先回了恩光殿,等晚些再到鸿嘉殿面见陛下。

寝殿里焚好了新香,烟气自金鹤香炉的烟口处喷出,似雾霭般缓缓缠绕在鹤身周围,清淡的香气氤氲满室。

孟闻坐在筵上,斜倚凭几,一手枕着额头休憩,并未到榻上去睡。

商音进门来道:“殿下受苦了,此行可还顺利?”

孟闻没回应商音的话。一想到并州境内诸多事还需一件一件地厘清,他的女官更是因此同他生了龃龉,他便不住地头疼。

商音见他揉着眉心不说话,便猜到其间坎坷多了去,遂不再多问。

片刻后,孟闻问他:“竺影回去了吗?”

商音道:“女史去了洗春阁。”

孟闻转头丢给他一块牌子,吩咐道:“你带竺影去一趟库房,问她想要些什么赏赐,叫她直接拿便是。”

“啊?”商音怔愣了一瞬,握着玉牌细细征询道,“殿下说的是……女史想取什么都随意么?”

孟闻道:“还要我说第二遍?”

商音顿时明白了殿下的意思,应了声是,便去洗春阁找竺影,领她去了东宫之北的玉镜轩。

每年腊月初一宫中有开笔书福的传统,群臣进呈的书画都会收入宫中,一部分就珍藏在东宫的玉镜轩。久而久之,北边这一带建筑就成了库房,太子所得珍玩大多数都被封存在玉镜轩里。

商音办事妥帖,专门取了玉镜轩宝笈,提醒竺影可以慢慢翻看,似是生怕她拿不走这宫里最最值钱的物件。

竺影接过宝笈,随手翻看几页,便不再看了。心道:原来这便是太子说的赏赐啊,倒不如直接赏些金银来的干脆,她在宫中行走也好多打点一二。若是赏些别的珍宝器物,出处去处库府往往记录在册,竺影也不能随意赠人,自己留着也没多大用处。

况且玉镜轩里多是些御题的字画,钤了陛下或是某些奸臣的印,竺影多多少少觉得有些晦气。

可人家毕竟是太子,赏什么罚什么都只得受着,也不好多说什么。

竺影随意在库房里走了几圈,只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合眼缘的。没想到会有意外之喜。她一泰眼就看到了架子上的青玉山形笔架,是独山玉雕刻的,眼熟得很。她少时在父亲的书房里见过,应当是被抄家抄来了,辗转进了东宫的库府。

不多犹豫,她已将笔架取了下来,攥在手中。

架子上林林总总的书画与器物,再无一件入得了她的眼,更别提那些堆叠在一起还没打开的箱子。

竺影本打算走了,转头嗅到一阵淡淡的松香,又似墨香。循着香气寻去,才找见那个并不起眼的盒子,上面还落了层薄灰。掀开盖子一看,锦盒中陈放了四条松烟墨。

手里拿着独山玉笔架,这松烟墨又实在令人眼馋,踟蹰须臾,竺影望向门口的商音问道:“我可以再多拿一件吗?”

她竟慎微到一件也不敢多拿,商音不免有些意外,柔声笑道:“殿下说了,贵人可以随意取用。”

竺影遂放下心来,将一整盒松墨也收入囊中,欣然踏出门去。

商音惊讶于她这么快就选好了,好心问她一句:“贵人不再看看了吗?”

竺影肯定地点了点头:“我已选好了。”

商音只得无奈地笑笑。起初他还担心殿下竟敢开这个口,就不怕这个女官把东宫的库房都搬空了?其实他心里也在期待竺影这样做的,好让殿下吃一蛰,下回注意些分寸。

谁能想到她如此收敛,只拣了两件她看得上的“宝贝”,就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商音也回恩光殿回禀:“殿下,只拿了一件独山玉笔架,后添了块松墨。”

孟闻翻书的手一顿,略有讶异:“只是这些?”

商音道:“是,只有这些。”

孟闻问他:“你是如何同她说的?”

商音道:“起初她只拿一件,属下同她说了,殿下吩咐的可以随意取用,她才多拿了一件。”

孟闻道:“我知晓了,你出去罢。”便屏退了商音,独自静坐翻书。盯着白纸黑字看了一会,孟闻又兀自琢磨起来,她既不图名利,也不贪钱财,看来是个不好收买的主。

孟闻的确不了解竺影那些过往,也不甚了解她的喜恶,才叫这事变得难办许多。

在恩光殿里歇了一日,孟闻又去见了陆芃。

她尚未到恩光殿中探望,却是病人先来探望她。由于忙着制香,孟闻来时她并未察觉,符离也不通传一声。

陆芃发现孟闻时,他已经走到跟前来了。刚要起身,他抬手虚按了两下,陆芃便又坐了回去。

她在宫里闷了三个多月,有商音时时盯着,她连东宫都出不去。其实她对自己的表兄是有怨气的,只是甫一抬头,见到孟闻那副孱弱的样子,怨气顿时消了许多,更多的是担忧。

北地的事,她也听竺影说了一二。只听闻他生了一场大病,还险些丢了性命。

孟闻见着她碾了一半的香粉,只是静坐着看她忙完手头的事,并不着急开口。

病人都到跟前来了,陆芃哪还有什么心思制香?放下碾轮,转头望着他道:“表兄休养得如何?可请太医来看过了?太医令怎么说?”

孟闻从竹笸箩里拈过一片紫苏叶,平淡笑道:“没事,已经好多了。”

陆芃道:“顶着一副病容怪吓人,还说没事。怎么不多休息几日啊?”

孟闻道:“我来寻你,是有些话想问你。”

陆芃道:“问什么?你说。”

孟闻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问起陆芃:“竺影的事,你是否还瞒了我什么?”

陆芃本来往药碾子里添了些沉香,正好多制个香囊,好分给他一个。岂料他张口便问起竺影,一回来就急着秋后算账了么?一时心里没底,连那么点香料碾起来也费劲。她没回答他的问,反倒先怪责起他来:“表兄想问的是哪些?她家里的那些事么?你自己不问我,怎么反来怪我瞒你?”

孟闻自然而然挪过她手里的药碾子,替她碾着沉香,淡声道:“我想知道她和孟晓是什么关系,孟晓仅是救过她一条性命吗?”

陆芃一听与齐王有关,他果然还是秋后算账来了。碾轮在碾槽里不断滚动,一下一下地搓磨,陆芃忽有些犹疑不决。她不在乎孟晓是否救过竺影的命;她在乎的是,孟闻这样问起,他想要的,是不是竺影的性命。上次离京之前,他可将人吓得不轻。时至今日,陆芃想起来仍有后怕。

他们之间隔了多年不见,陆芃不清楚他变成了什么样,他有许多事都瞒着不说。包括在陆皇后面前,也是如此。

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岂会有不杀人的?

陆芃低下了头,含混不清地回答:“我当初在栖梧宫,离静和宫远着呢,宜夫人宫里的事我怎么会知晓?”

孟闻道:“我若是能问静和宫的人,就不会来问你了。这个问题,可要好好地答,毕竟关系着竺影的性命。”

陆芃嗔怪望着他,她倒是想好好地回答,只是这个问题终究太冒犯。况且他怎生得如此刻薄?只记仇不记恩呢?

陆芃道:“表兄问的是竺影与齐王……他二人是什么关系么?我只是个外人呐。”

孟闻略略颔首,道:“外人知晓的又是如何呢?”

陆芃想了想,回道:“一个宫人与皇子之间,还能如何?不就是攀高枝的关系么?”

他闻言,忽然轻哂了一下,似笑似叹的:“是攀上了还是没攀上?”究竟是什么样的高枝这样难攀?孟晓留她在身边四年,却是连个名分也没有?到头来像个物件似的被弃在宫里,还成了宜夫人手底的替罪羊。

陆芃忍不住说道:“表兄这么问,不觉得太过冒犯了吗?”

孟闻不疾不徐道:“所以才来问你。你若不想答,可以不答。”

陆芃知道,他既然问起了,便一定会查。她纵有心瞒也瞒不过去,还不如说了实话,不至于闹那么难堪。只是她对待这一事,态度颇为强硬:“表兄不是借此来问责她的罢?”

孟闻道:“是恩是仇我自分得清。”

得了保证,陆芃遂徐徐开口道:“其他的我不清楚,但从前齐王尚在静和宫时,的确待她不薄,恨不能视如珍宝供奉起来。冬日里温养的蛐蛐,陛下赏赐的琳琅盆景,还有陆平原的孤本,凡是她想要的,齐王都能尽数为她搜罗。”

孟闻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起伏,依旧不紧不慢碾着沉香。

陆芃又道:“齐王不爱在男女之事上费功夫,但能为她做到这份上,想必是鬼迷了心窍吧。至于竺影……她素来不懂如何与他人相与,也不是一个大度的人。宫中有人艳羡她,自然就有忌恨的,落井下石的多了去。后来齐王得了陛下指婚,将娶崔家女。在那之后,我见了竺影一面,笑她算盘落了空。她与我说,要另攀高枝去了。再后来的事表兄应当清楚,不必再问我了吧?”

“哦?”孟闻垂着眼睫,似笑非笑道,“原是这样么?孟晓竟也会绝情到这般地步?”

陆芃张了张口,却没再说下去。也许绝情的另有其人呢?只是这个问题,陆芃无法替竺影回答。与齐王的那些私事,只有竺影自己清楚。这高枝好歹也攀了四年,怎么说都不至于一点情份也不剩吧……但某人的绝情,陆芃也算是亲眼见识过。她要一刀两断的时候,断得比谁都干脆。

末了,陆芃只道:“我又不是齐王府的婢子,不清楚这些。”

孟闻没太大反应,也不说话。只是低头拨着香粉,盛到小碟里。他一个男子做起这些事来,竟也有几分细腻。陆芃接过碟子里的香粉,细细匀成了四份。

陆芃问:“表兄突然问起竺影做什么?”直觉告诉她,孟闻不会平白无故问她这些话。他对竺影的心思,绝非面上的这般简单。

孟闻不假思索道:“我想问,便问了。”

“再有两日,齐王也该到延都了。”陆芃望着他,欲言又止,“表兄该不会——”

不等她问完,孟闻笑看着她道:“不会什么?”

“没什么。”陆芃淡淡笑了笑。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偏向哪边好,索性不去刨根问底,若是戳破了那些心思,只会弄得两边都难堪。

陆芃接着道:“我似乎忘了告诉表兄——”

孟闻道:“什么?”

陆芃道:“她不喜做女史,她亲口说的。”

这话倒是信心为她好,她也的确说过,宫里的女官说到底也只是高人一等的奴婢罢了。至于她真正要攀的高枝长什么样,陆芃没见过,也不清楚。

孟闻手中的碾轮磕在碾盘上,哐当一声轻响。半晌,他只道了句:“你当真抬举她。”

他这样说,陆芃有些摸不着头脑,莫非是她想错了吗?

不多久,香囊还没制完,孟闻借故走了。

只在太子殿下回来的那日,东宫里热闹些许,过后又恢复了往时的清净。

因为太子这几日都在恩光殿中养病,众人都不敢喧闹,生怕吵扰到他。

恩光殿里有太医令亲自诊病,前前后后几十个宫女、内侍照料着。竺影无须亲自去看顾,又做回了正儿八经的女史,如旧待在洗春阁里躲清净。只要无人传唤,她便不会刻意到太子跟前触霉头。

况且,因着北地的诸多事,竺影与他之间多少生了些龃龉,虽然未尝因此争执,那些迈不过去的坎始终横亘在心头。使得二人相对之时,千言万语都滞涩于口。

就如此时一样。

他又来了。

竺影一转头,见到迈过门槛的身影,松垮的罗衫罩在清减的身姿上,随风浮摆,若幽魂似的。不在寝殿好生修养,却来这里游荡。

竺影放下手头的事,同他低头行了一礼。孟闻没去看她,径直走到窗边的书案前,持卷坐下。

竺影又走过去,等他的示下:“殿下来了,需煮茶吗?”

他不抬头,淡淡地道:“我不喝你煮的茶。”

竺影求之不得,正要去忙别的事,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许久前,祝先生来东宫讲过辩亡论的上卷,你去找找,下卷放去了何处。”

本还想着什么风把他吹来了,果然还是奔着刁难她来的,换做是平时找一两本书不是什么难事。可自出去一趟回来,洗春阁里的书又被打乱了。要找一本书,有如大海捞针。

竺影应声去几座书架前,找了两圈仍找不到他要的那卷。见孟闻还在那里等着,便又过去请示::“殿下不在这些时日,阁中藏书似乎被人动过,打乱了顺序,一时半刻兴许找不到。”

孟闻道:“无妨,可以慢慢找。应是三月里内侍搬了书去翻晒,未依着你从前的编目上架。”

竺影暗自叹气,她可没那么多闲心,将这些书再从头到尾理一遍。

许是听到了她的叹息声,孟闻方才抬起头看她,说道:“上千卷藏书再整理起来,的确麻烦,不若给你指两个内侍过来?”

他又问起这话来,竺影心中实在惶恐,也不知他是诚心还是不诚心。只回道:“这些事小人慢慢做便是,总能做得完的。”

孟闻又道:“在云琅时,你说要给你涨俸禄。”

竺影心想,他怎么还记仇啊?她不敢再翻旧账,忙回绝道:“小人不过随口一说,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前两个提议她都一一回绝,孟闻也摸不准她脑子里想着什么,便问她道:“还是说,你想升个官来做做?”

竺影满心茫然,这又是闹哪出啊?她想也不想便拒绝:“小人才疏学浅,能留在洗春阁做个女史已是殿下抬举,万不敢肖想其他。”

这话落在孟闻耳中,就成了阴阳怪气。每当她自称小人时,便可将她的话当作反话来听。孟闻扯了扯唇角,哧哧笑道:“你倒是会说话。”

竺影赶忙噤声,不知哪里又惹得他不快了。

孟闻漫不经心打量了她一瞬,目光便投向了窗外,檐下落下一片竹影。过道两侧几丛癯瘦的青竹,在入夏以后愈发青翠茂密。遮天蔽日的,使书阁更添几分清净。

孟闻忽然道:“过两日齐王回京,宫中总该设宴为他接风洗尘。”

他有意无意提起齐王,竺影不去接他的话,反倒殷勤道:“殿下如今可借病故推辞不饮酒,还需将宴上的酒换作淘米水吗?”

孟闻回看向她:“倒也不必。”

竺影道:“小人还有一事,闵大夫托小人带回来的药,还未能送到祝令君手中。”

孟闻道:“出宫的事,你便不必再想了。”

竺影便问道:“那——能否送到秘阁?”

才坐下没多久,他合了书卷起身,迤迤然走出门,只留给竺影一个背影。边走边道:“那便去罢,忙完就回来找书,莫忘了。”

两日后,齐王也从南边回来了,宫中设下小宴为二位皇子接风洗尘。

家宴未宴请旁的臣子,只有宗室子弟出席,襄王与襄王妃梁氏尚在定襄,崔太常与其女崔月仪却在其列。宫中人乐见齐王与未来的齐王妃在一块,见到了难免要称赞一句佳偶天成。两人在一起不论品貌还是家世,都分外登对。

孟晓刚一回京,便要应对着崔家。陛下又催促着他二人早日将婚期定下,明谌心知这回推脱不了了,无可奈何含笑应下,从太史令择的几个吉日里,挑了个最晚的日期,将婚期定在了明年的春二月。

陛下也看过几个吉日,随口一问:“中秋后的日子倒是不错,逢在十四之后,宫中连着两场宴,正宜一道操办了。二郎怎专挑了来年的日子?”

孟晓回道:“臣刚巡一趟南境回来,心知今年必然事务繁多,恐怕抽不开身,须得到来年才有余闲。何况二月春至,万物荣发,宫中有百花,臣以为是个不错的日子。”

他总拿公务说事,皇帝隐隐察觉得出他的推拒,也不多催促,只道:“便依我儿的心思罢。”

孟闻也含笑恭维了一句:“二月里自然是不可多得的吉日,只憾——不能早些吃上齐王府的喜酒。”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孟晓听罢,咬牙朝着他略略点头,笑意不达眼底。

皇帝一转头,也想起自己的第三子来,笑着问孟闻道:“三郎可有艳羡?两位兄长都将成家,独你的婚事未有着落,也是时候给你择一门婚事。京中适龄女郎众多,你看可有合适的?”

孟闻敛了笑意,轻搁下茗茶,不紧不慢道:“陛下怎能厚此薄彼?为两位兄长指婚时便是仔细斟酌,到了臣这里,就是随手一指,不经思量了。二位嫂嫂德仪淑均,皆是才冠京城的贵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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