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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风波始宁(二)

小说:

朕不要一朵菟丝花

作者:

长衿酹江月

分类:

古典言情

齐王半途被崔家女郎牵绊住,果然不曾到东宫,只有孟闻一人回来了。

竺影一回来便到洗春阁中找书,有人从旁侧经过,她也不顾。齐王也曾是她半个主子,她今日见了,只当是见到个陌生的过路人,稀松平常地走过,颇有些欲盖弥彰。

洗春阁中卷帙万千,繁乱堆叠着,找一卷书如大海捞针。正如竺影此刻的心情,有些杂乱。长时间浸在书墨的气息里,才勉强静下了心。

又找了一时半刻,从书堆里翻出一本不厚不薄的册子。未抚平的扉页还翘着,松墨清晰地在熟皮纸上延伸出三个大字——辩亡论。

竺影抚平扉页,终于舒了一口气。

清风过境,竹节敲打,泠泠碎玉声中,夹杂了一段渐行渐近的足音。

知是有人来,竺影目光探向门口,唤了一声:“殿下——”

正想同他说,他要的下半卷书找到了。可就当看清来人时,竺影瞬间成了哑巴,连同执卷的手也一并滞在半空。

此刻踏入洗春阁的确实也是位殿下,只不过并非太子,而是齐王殿下。

明谌垂袖走来,视着她淡淡而笑。

竺影却哑着、僵着,木然立在原地看着他,连回应他的笑都是那样勉强。

他也才从南边回来,像经过了许多潮湿的山间,身上还带着股清凉的潮气,与京城的物候格格不入。教竺影觉得,许久不见的他有些陌生。

也许她只是……太久太久没有见到他了吧。或者说是,没有单独见过他。久到竟让她心里生出一丝丝不该有的委屈。她刚赌气丢了簪子,这人就找上了门来。

孟晓走到了竺影面前,她也没迈出去一步,没多说一个字。

孟晓始终笑着看她,问道:“怎么不说话了?”

也许,她该同这人说声好久不见。可眼下是在东宫,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不得不顾及旁人耳目。她一张口,话音也冷了下来,如拒人于千里之外:“齐王殿下到这儿来,想听小人说些什么?”

孟晓闻言有些怔愣,但这些情愫转瞬即逝,眉目平静如初,气度依旧弘雅。长眉之下一双含笑的眸子,如流进此地的一汪清泉,驱走些初夏的熏炎。

他若无其事地迈步上前,竺影却搂紧书卷,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提醒着他:“殿下,这儿是在东宫。”

“那又如何?”孟晓堂哉皇哉地走过来,道,“你躲什么?东宫的那位,是会吃人吗?”

竺影道:“会不会吃人,只等他来了,殿下便知晓了。”

孟晓在阁中踱了一圈,他第二次来这书阁,不见了第一回的凌乱无序,架上日常放了芸草熏书虫。他问:“他平日里就叫你做这些事吗?”

竺影道:“是。”

孟晓问:“比之静和宫如何?”

竺影如实道:“夫人的脾性殿下是清楚的,太子虽古怪些,但总比夫人好得多。”

明谌无奈笑笑:“这样便好。”

话音刚落,又有人穿过竹径,向洗春阁来。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竺影只庆幸坏话说得早,没让太子听到。

孟闻踏进门,视线在竺影身上一扫,而后在孟晓身上落定,拢袖作揖道:“恕我来迟,都怪宫里人通传太慢,才让兄长久候。”

孟晓淡定转身回礼,只回二字:“不久。”

屋里的气氛有种说不出的微妙,竺影放下那卷书,趁着两位贵人尚未发话,赶忙溜之大吉。不然这两兄弟起了什么争执,难免祸及到她。

刚跑到门口,孟闻转头催促她:“齐王殿下来了这么久,你怎还不去烹茶?”

竺影头也不抬地折返回去,捧起茶壶就退到屋外去躲避。人可以避而不见,可有一样却是避不得的。

竺影见茶炉里的水滚沸时才想起,齐王殿下喜食茗粥,须将米汤浸过的茶饼捣碎了去煮,他往时还喜欢往里面添一些橘皮。至于太子殿下,他喜欢略苦的清茶,除茶叶以外,什么也不加。

屋里的两人和和睦睦,还在你来我往地客套着。屋外煮茶的人独自犯难。

这是在催她烹茶吗?分明是在催她的命。

某人就是存心为难她。

竺影斟酌一番,她到底还是在别人的屋檐下,太子殿下拘束刻薄,竺影不敢当面得罪。丢了簪子时,她已得罪过齐王,不妨再得罪一回。想来齐王殿下宽宏大量,应当能谅解她?

竺影很快便做了决定,煮了一壶清茶,另剥一碟柑橘,一并给二人送去。

齐王与太子两人摆了棋盘对弈,四星位上摆好了座子,孟晓执白先行。*

试探过后,总算谈及正事。

孟晓一瞥杯中清茶,不甚在意,转对孟闻说道:“并州之事,你处置得不够妥当,父皇似不大满意。”

“政事之上,我自比不得二位兄长。”孟闻凝视棋盘思索少顷,白玉般的手从棋篓里衔出青玉子,悬于在棋盘上,落下一道形似野鹤的阴影,棋子也应声碾下。

棋子落罢,孟闻抬眼温和而笑:“既承父兄指教,还望皇兄不吝赐教呀。”

“我倒不见得,你是真心想求教。”孟晓轻视眼前小技,哼笑一声,几乎不加思索,很快落了一子打尖。

看来太子殿下的棋艺,还是略逊于他兄长呀。竺影窥罢,给座上人斟满了茶,悄然无声地离去。

方一起身,孟闻伸臂一揽,突然擒住她的手腕,执意要拉她坐下。

竺影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他疯症又发作了不成?他这一拽,孟晓也看过来。

同时对上两人的眼光,竺影的局促无处遁藏,赶忙要挣脱孟闻的手。这一挣扎,腰间玉佩香囊也在混乱中晃荡,纷纷砸在他手臂上。箍住腕骨的力道半点不曾松,仍拽着她向下。竺影稍一卸力,就被他拉着趔趄摔下来,险些撞翻棋局,茶壶也差点被打翻。

竺影默默将半悬空的茶壶挪回原处,慌乱中不慎让茶水溅出去几滴。恐污了棋盘,她慌忙扯袖去擦,再度被孟闻隔袖牵去了手。

冰凉的手指像蛇缠住手腕,竺影跽坐在棋局之侧,整个人都僵住。她心里只道一声完了,小命不保。不是今日命丧东宫,就是明日命丧齐王府。

明谌再怎么宽容大度,也不能容忍这一出。

两道灼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竺影始终不敢抬头,声音也低而发颤:“小人失礼,望二位殿下恕罪。”

她已狼狈至此,拽她的人却端坐得不偏不倚,此时又侧过头来看她,笑如春温:“无妨,你就坐在这儿。”

明明是罪魁祸首,却还好言安抚她。

孟晓紧咬着牙不发话。

孟闻一手执棋子,一手肆无忌惮地牵住她,云淡风轻地落下一子,又看了看孟晓,说道:“想来皇兄今日寻我,只是为吃茶闲聊,也不会说什么要紧的事罢?哦对了,皇兄方才说了什么?你可有听见?”

竺影猜不透这疯子在想什么,想着当下还是活在东宫要紧,于是顺着他道:“不曾。”

今日连着气了孟晓三回,将他得罪个彻彻底底。起初使使小性子,还能得他追着低头认错,可现下不会了。他过几日不找她秋后算账就不错了,竺影哪还敢肖想其他。

她低头看不见明谌的脸色,只听见错银扳指磨在茶杯外壁上,擦出尖锐的声响。同样有一柄利刃在她心头锉磨,一下一下剌开血肉,不由脊骨生寒。

竺影试图掰开手腕上的桎梏,挣了几下他也不肯松手。看向孟闻时,眼中几近恳求。然而,她的哀求仅让孟闻脸上的笑意更甚。

当真是个疯子啊,难道看到她难堪,他便开心了吗?

孟晓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你这样如何弈棋?”

孟闻道:“皇兄继续便是,该你下了。”

孟晓便如眼不见心不烦一般,把视线移到棋局上,随手落下一子,转而接续方才被掐断的话头:“你千里迢迢去并州一趟,只给人挠个痒痒就回来了。单杀一个郡太守做样子,太轻,起不了什么威慑。既知梁氏伙同他手底下的州郡官员有贪腐之嫌,就该扒他们一层皮。好让京城这边的见着了,收敛些,别再把手伸那么远。”

孟闻反笑道:“皇兄身后有尚书令撑着,自然不惧这些,这事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可我没有那样一个好外祖。我若擅自处置了中书令的族弟,遭他记恨上了,惹得群臣攻讦,皇兄可会站在我身后为我辩经?”

孟晓嗤道:“事办不好,反而扯出这么多由头来,你倒好意思央求我这些。这回巡游揪不出他梁家有什么错处,可不就任他愈发猖狂了,陛下更要为此头疼。当日奏折砸下来,也不见你为我挡着。”

孟闻道:“猖狂些才好,他们要是爱惜羽毛,这才难办。贪腐之事无处不见,无时不有。试问油水都从家门前过了,哪个官员不会顺手牵羊捞一笔?只要有心去查,就没有查不出来的。”

竺影听到这些,不自觉攥紧了衣角。虽说她现下不该在这里,听皇子们议论这些话。这两人也是自信过了头,半点也不怕她说出去。

孟闻接着说道:“只是贪腐这罪名说重不重,说小不小,但比起通敌卖国之罪,终究太轻。单查这一项罪名无异于隔靴搔痒,我在并州倒是察觉些端倪,并州官员拿出钱粮向乌护贿和之事并不鲜见,州府不会不晓,说不准就是他们授意的。可惜这些铤而走险的事,梁氏不会亲自去做,若真要查,估计也是像查贪腐一样,随便推个手下出来顶罪。终究还是动不了这棵大树的根基。”

孟晓道:“依你说,还要放任他们猖狂多久?等到时纵容他们惹出天大的祸事,覆水难收了,别怪我不曾提醒你。”

孟闻无奈道:“陛下是铁了心要打压中书令,才叫我领了这差事,可我手里不曾捏着他什么把柄,师出无名,我也无法。所以只得来求皇兄,多帮帮我了。”

他这时捏着竺影的手,还说这话,竺影总觉得怪怪的。

孟晓视线从他手上一扫而过,冷冷道:“你自己这般无用,还指望我如何帮你?”

孟闻笑道:“皇兄即使不站在我这一边,也无妨。你身后有尚书令扶持,来日又有崔家帮衬,总不会坏到哪里去。就连六郎就我一个势单力薄的,只求皇兄不在背后捅我刀子就够了。”

孟晓面上难忍,快要跟他聊不下去了,他家三郎究竟是什么样的憨货,才能将心思毫不遮掩地诉之于口?他气笑道:“你拿东宫詹事当摆设吗?陛下指给你的人,一个尚书左仆射王若,一个侍郎容桢,就连秘书令也舍得让他到你东宫来,你是瞎了眼还是怎的?今日宴上才又指了三家——”

孟晓说到这儿,话音一转,讥诮起来:“我只怕你这模样,不消受用。”

竺影尚不明白明谌说的是哪三家,却发觉落在她手上的力道突然紧了紧。

她悄然抬头一窥,见孟闻有条不紊地提子,面上没流露出多大情绪。竺影还没看出孟闻的棋艺水平如何,已知他棋品烂得不行。非要拉她到一旁观棋,手也不肯忪,想借此祸害孟晓的心态,饶是如此,棋局之上不见胜他兄长一筹。

孟闻淡淡笑道:“这些事用不着皇兄费心思。”

孟晓就差将无语写在脸上了,别光嘴上说用不着他费心思,身体也诚实点,倒是先把他的人放开啊。他端起茶杯饮尽,一点残茶已经冷透了。

见了底的茶杯落回桌上,孟闻好歹松了手,叫竺影去帮他续茶。

孟晓容色稍缓和些,继而问他道:“你的旧事查得如何了?”

孟闻道:“刚有一些眉目,皇兄想听么?”

孟晓道:“不想听,我没心思掺和。”

孟闻道:“恐怕由不得皇兄选了。旧案多半也与梁氏脱不了干系。”

孟晓道:“你怎就笃定?”

孟闻道:“实在查不出什么东西,就只能去猜。并州在任的大小官员都换过一轮,知晓实情的人证皆死,物证也不存。若非是像梁氏这样在北地只手遮天的人,是做不到的。皇兄觉着——他会为了掩盖别人的罪责做到这份上么?”

孟晓笑他道:“蠢货,下回将这些事藏好些,别逢人就说。梁氏的人也不是傻子,不会眼睁睁等着你去查他。”

孟闻道:“我并不拿皇兄当外人。从前拴在西苑那一隅久了,只有皇兄还记挂着我。游鱼衔钩,才出重渊之深,这份恩情我尚记着。”

这厮什么话都直白地往外吐,将外人的心思、算计袒露无遗。孟晓不由气笑了。

转眼见天色欲晚,窗外竹影模糊。孟晓饮完杯中的清茶,理了衣袍离席。

孟闻坐在原处自行续上杯中茶水,不曾离席相送,客套挽留一句:“茶未喝完,皇兄不再坐一会?”

孟晓道:“该说的都以说完,至于闲聊,改日罢。”

竺影起身至门口送他,孟晓侧目过来,落下一道不带责备的目光,临走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叹息一声,轻得只有门口的两人能听清。

俄而迈出门槛,一道颀长的身姿影影绰绰没入幽篁路中。

齐王一走,竺影惴惴不安半日的心才落了地,一回神却见席上还端坐着的太子殿下,方才的温和笑意顷刻烟消云散了。余下沉沉的目光端详残局,难掩倦意。

孟闻没回头,背对着她,不善地揶揄道:“人都走那么远了,还送呢?”

竺影立在原处,才应付完一个,实在没有那么多心力支撑她走过去,再去应付他。她远远问道:“殿下是否早些回恩光殿休息?”

孟闻道:“话未问完,怎就回去?”

“殿下有什么要问的?”竺影心里没底。

他端起孟晓用过的杯子,转了一圈打量,阴阳道:“皇兄只说我沉不住气,他自己倒是挺沉得住气的。”

说罢,继而伸到竺影眼前,叫她好好观一观杯壁上的裂痕。这杯子都快给孟晓捏碎了,竺影没有胆量细观,每一道裂缝,无一不昭示着东宫的女官与齐王存了私情。竺影一抬眼,又见他眼底笑意生寒,吓得她缩回了眼神。

孟闻缓缓走回筵上坐下,问她道:“不打算狡辩一下吗?”

竺影低下头道:“小人不知,齐王殿下为何如此。”

孟闻道:“该装傻的时候卖弄聪明,不该装傻的时候又开始装傻。我早猜到了,你再辛苦地遮掩又有何用?你知不知道——你初来东宫那会儿,孟晓来找过我,说的是什么话?”

竺影道:“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孟明谌那样的人,做戏也能演得出久分真,装出的绝情也似真绝情,于是假假真真的叫人难分辨。竺影不愿去听。他待她之间,假如只是利用就好了。偏偏是此人的情真意切,才真正要了她的命。竺影如何去瞒也瞒不过去。

孟闻略带同情地看着她,复问道:“我不过好言相劝,好叫你同过去斩个一干二净。你若清楚他来找我说的那些事,便该知晓从前为他的思虑多不值得。你当真不问一问吗?”

“孟晓曾叮嘱过我——他说——”

他说她是林场里拾来的东西,说她有些不清不楚的底细。说她这样的人不可用,更不可信。

那时孟晓以为她死了,急于为他母亲宜夫人脱罪,才会这样绝情地揭露一个宫人的底细。若是那个宫人还活着呢?换做是别人,听了他这一番话,定不会留她一条性命。

好歹是她旧日的主君,一张口就堵死了她的生路。

她实在蠢得可怜,让孟闻忍不住生出一点怜悯,以至于去在乎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人,做一些与他毫不相干的事。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他一句也难说出口。

竺影自然不想听那些会伤人的话语,借着一点点怒意,她不顾尊卑礼仪仰起头来直视他,语气冷得像是质问:“我不明白殿下今日在做些什么,是因为我从前骗过您,您就要戏耍回来吗?殿下心中苦闷,是以拿我寻开心?见我不好受,您心中会舒坦一些吗?”

她说她不明白,果然还是愚钝得可怜。

孟闻不忍,轻轻一笑遮掩,将余下的话都咽了回去。茶杯落回桌案上,一声碎裂的轻鸣过后,裂成了三瓣,落在棋盘旁,格外碍眼。他改口道:“皇兄待你倒是情深意重,那时他威胁我说,不可伤你害你,否则定不会放过我。”

竺影还是不理解他脑子里到底哪根弦搭错了,才说出一堆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她自然清楚,孟晓不会说出这样直白的话。竺影过去收拾好那些碎瓷片,转看向棋局旁颓丧的太子,她轻呵出一口气,说道:“殿下今日不曾饮酒,怎么也醉得不轻?”

孟闻道:“你要这样以为,便这样以为罢。”

竺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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