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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观雁记

作者:

黑铁钉

分类:

古典言情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

彼时,谢宸是如同北极星般耀目的存在。

他坐在广明帝膝上,一字一句地学着《论语》。

宸,帝王也。

他生来就是要做皇帝的。

然而这温情的时刻,被母亲的呻吟彻底击碎了。

谢宸被那个奸夫关在柜中,没有捂住耳朵,没有回避视线,就这样透过缝隙,冷眼看着这一切发生。

所有的荣耀像一阵风散去。

宫人奴颜婢膝的脸变得幸灾乐祸,眼中斜斜地射出点鄙夷的光。

他的指尖被针扎破,流出两滴血,滴在两口碗中,一碗相融,一碗相斥。

那一天,他从最尊贵的龙脉变成了荡.妇所生的杂种。

广明帝于那时的他而言,像天,他慈爱的笑容敛去,变得严肃,冰冷,谢宸头顶的天便笼罩着永远挥之不去的乌云,连绵不绝地下着雨。

母亲哭着求他:“阿宸,阿宸!父皇最宠爱你,你去为母妃求情,好不好?我鬼迷心窍……我只是太寂寞了,我只是想要一点爱……”

……爱?

好恶心的爱。

谢宸冷冷地扯回衣角,稚气的脸上露出点笑:“荡.妇……去死。”

母亲的血蜿蜒而下,化作了婴儿的脐带。

父皇像条种狗,与更尊贵的女人配种,生下了更尊贵的皇子。

父皇为他取名叫谢观玉。

天幕之上,谢宸看着象征着自己的那颗北极星逐渐黯淡,与另一颗星宿被并称为双子星。

然而,那颗星子越来越亮,谢宸感觉自己在下坠、陨落,变成一道短命的流星划过天际,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取代,天上又只剩下唯一的,新的北极星。

……

谢宸陷于噩梦中,无法挣脱。

幸而,一道熟悉的,温好的声音响起,唤他:“谢宸。”

谢宸猛地惊醒,对上了江雁锡的眼睛,她瞳仁漆黑,映着他惊惧无措的脸。

她回来了。

江雁锡恢复了神智,回想起了一切。

她攥住他的领口,质问:“停鹂呢?”

她身上有伤,头上亦缠着纱布,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她那么急切,气若游丝的声音落在谢宸耳朵里,竟有点难得的亲昵。

他俯身凑近她,软声道:“她没事。”

“檀迦在哪?”

“她也没事。”谢宸扯了扯唇角。

江雁锡盯着他,确认不是谎话,才蓦地安心下来,松了手。

“你到底在做什么?蛊虫是怎么回事?”

“一直都有,母蛊在我体内,每个死士第一次执行任务时,都会植入蛊虫。母蛊一死,子蛊皆亡。这样,他们才会听话。”

谢宸伏在她枕边,餍足地深嗅着她身上的香气。

“只有你是健康的,因为我很疼你,阿雁。”

江雁锡紧抿着唇,她强撑着坐起身,却被他按住,两双愤世嫉俗的眸子相对,无声地较劲,在她的伤口即将挣裂的一瞬,谢宸败下阵来。

江雁锡依旧沉默,穿好衣服、鞋子。

“你去哪?”

谢宸嘴唇苍白,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江雁锡不应,径自向外走去。

谢宸从身后紧紧抱住她:“别走……”

沉默,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江雁锡很轻地叹了口气。

“谢宸,我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了,我不可能爱你。”

“没关系。”谢宸很轻地亲吻她的脖颈,哄道,“可你依旧是我的,阿雁,你已经把自己卖给我了。”

“死契我已经烧了。”

江雁锡皱眉。

“至于那段不堪的‘旧情’,两年前,我劫到那封密信后,我们就决裂了。君视妾如土芥,妾视君如寇雠,于公于私,你我都没有任何关系。”

“我们还有婚约,你是我的妻子——”

江雁锡觉得荒谬:“我出身卑贱,做不得皇室正妃,婚约不过是替你搏贤明的工具,不可当真,不可痴心妄想。这些,不是殿下亲口所言吗?”

“若非这样说,你怎么肯?”

谢宸绕至她身前,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

“我从未想过要和你分开,我是真心想娶你的……是你先说爱我的,你先哄得我当真,我才会如此痴缠,不是吗?我甚至原谅了你的背叛,我会满足你要的一切,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你原谅我?”

江雁锡紧抿着唇,无可奈何。

“谢宸,你疯了。”

时至今日,谢宸依旧认定,他是这段感情的苦主。他变成了曾经最厌恶的,与母亲一样以爱为生的怪物。

婚约也许是真的,炽热滚烫的爱是真的,可是,她的痛同样真真切切——

她挨过的鞭子是真,她吃过的每一抔沙土是真,她身上缠绕的锁链是真,她抛却尊严,躺在佛殿中、躺在死囚犯身下践行他所谓的“美人计”亦是真。

他救她于水火,千真万确,可他不正是洪水猛兽本身吗?

江雁锡无力再与他争辩稀巴烂的感情。

所有偶然的事件在脑海中串成一线,谢宸的计划随之浮出水面。

他派停鹂等人来,为的就是一箭双雕。

劫婚服、苦肉计,看似是为了阻止她与谢观玉成婚,实则是利用她与停鹂的感情,算准了她会选择包庇,那么谢观玉便会成为停鹂等人最强有力的保护伞。

而后,再借魏常吉得到皇帝微服出巡的情报,用广明帝牵制住谢观玉,再将她引出南山寺,制造庙会动乱,将司南、司北逐一击破。

他们认为谢宸意在图纸时,谢宸劫走了江雁锡;他们想拯救江雁锡时,谢宸已攻入了府衙,劫走了图纸!

可是——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此事最终的受益者,真的是谢宸吗?

这一切的必要条件,不正由广明帝提供吗?

江雁锡抬眼,缓声道:“谢宸,那张母钱图纸很可能是假的。这一切都是皇上引蛇出洞的计策,经此一役,你在南城的暗桩尽数浮出水面,魏常吉也暴露了。”

江雁锡猜测的依据,是谢观玉等人到了戏班子,与停鹂碰了个正着。那时,痴傻的她以为是在唱戏,如今想来,其实发生了械斗。

事后,谢观玉无动于衷,唯一的可能是,他与司南、司北得了广明帝的命令,故意放虎归山,以引出更大的行动。

那么,所谓敕造母钱,根本就是个幌子,谢观玉忙的并非是护送图纸,而是恭迎圣驾!

不仅如此,广明帝还顺势替谢观玉拔除了身边最大的隐患——江雁锡。

闻言,谢宸脸色微变,垂眸掩去黯色,很轻地笑了:“我没想过他们父子会联手。”

江雁锡继续与他谈判。

“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如今尚且没有实证,无法判定你就是幕后主使,恰恰是将我劫走这一举动暴露了你的身份。谢宸,只要你放檀迦和停鹂走,我可以去顶罪。”

她参与了每一个环节,诚如司北所言,若她是装傻,便是最危险的存在。

而且,作为“江氏遗孤”,她动机充分,是做替罪羊的最佳人选。

谢宸却丝毫没有顺着她的思路考虑,也并不将惊动圣驾的“母钱案”放在眼里。

“谢谢你,阿雁。”他似笑不笑,“可是,我不会放你走的。”

他轻飘飘地告诉她:“我谋反了。”

江雁锡蓦地怔住,只觉有一道惊雷自头顶劈下,头晕目眩。

仔细一想,是了,伪造钱币,豢养死士,勾结反贼江左臣……

谢宸打从一开始,就是在筹谋造反。

皇权斗争,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可是,抛的是将士的头颅,洒的是百姓的鲜血!

谢宸捻起一撮她的头发,在手中轻轻缠绕、把玩着。

发丝牵动着她的头皮,江雁锡浑身发冷,静默得如同一尊塑像。

“阿雁,你不能再杀我了,杀了我,你最珍爱的同僚全都会死的。你也不能告发我,你只能站在我这边,向菩萨祈求最终赢的人是我,而不是谢观玉,否则,他们亦要给我陪葬。”

谢宸太了解江雁锡了。

他知道她戳哪里最痛,知道她最舍不下同僚情义,光是一个停鹂,便足以让她舍弃谢观玉,回到他身边,当天平上的砝码足够沉重时……也许,她就会爱他的。

“你——”

江雁锡气血上涌,心头一阵窒闷、绞痛,忽然急火攻心,呕出一口血来……

-

谢观玉是在祭祀时,冲出佛殿,下山直追而来的。

在此地撞见官府在寻人,寻的正是江雁锡。

他一身殷红官府还未来得及换,衣角沾着沿路的风尘,锦靴踏着木质楼梯而上,几柄雪亮的长剑蓦地出鞘,铿然交错,截了他的去路。

正在这时,客房的门开了。

谢宸长身鹤立,居高临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九弟,别来无恙。”

谢观玉迎着剑刃拾级而上,没有命令,守卫并未轻举妄动,只是剑峰始终直指他的咽喉。

他薄唇轻启,开门见山:“阿雁在哪?”

谢宸的食指覆于唇上,示意他噤声,语调暧昧:“她睡了。”

谢观玉敛眉,便要往里走,谢宸伸手拦住他的去路。

“清修半年,九弟还是没有长记性么?还是说,你始终惦记别人的东西,并以抢夺为乐?”

“她不是你的。”

谢观玉拧眉,冷声道:“她不是物件,不是宠物,她是活生生的人,你无权划拨她的归属,我也不能。如今,阿雁选择的是我,她已是我拜过天地、明媒正娶的妻子,我要带她走。”

“拜天地?”

谢宸的笑意有一瞬僵硬,渐渐消散了,眼中亦泛着冷。

他不知道江雁锡与谢观玉已发展到了何种程度,也没有细问的打算,不过徒增烦恼,可是,越是未知,越是介怀。

“你爱她什么呢?”

谢宸嗤笑,眸中涌起点轻蔑。

“你喜欢她的皮肉吗?每次她被你刺伤,都是我遍寻膏药,一点点将她养好的。她天真、仗义,是在我的庇护下保留的。你和她接过吻么?她吻技很烂,是和我一遍遍吻过练好的。她的一切,包括性命,都是我从凛冬的井水里救出来的……我们的关系亲密无隙,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你充其量是个供她消遣的情夫而已——你凭什么爱她?”

“阿雁重情,若你真待她这般好,她绝不会宁可跳崖,也要离开你。”

谢观玉平静地看着他,眉目冷凝,手已搭在了佩剑的剑柄上。

“皇兄若非亏心,亦不必用这种龌龊的手段偷走她。我要见她,听她自己告诉我。”

“那便没什么可谈了。”

谢宸抬手,守卫得令,齐齐挥剑围剿谢观玉。

谢观玉亦抽出佩剑,抵在了谢宸颈侧——

千钧一发之际,江雁锡的声音虚弱而慌张,喝止道:“谢观玉!”

一触即发的恶战戛然而止,偃旗息鼓。

江雁锡拖着一身病骨,谢观玉快步走到她身侧搀扶,却被她推开了,他看不见她的眼睛,不知是否在责怪他,怔在了原地。

江雁锡走到谢宸面前。

他低头,让她仔细检查他颈侧的伤口。

还好,堪堪割破了皮肤,可是看那剑的走势、力道,恐怕谢观玉心一狠,真要砍下去!

她转身看向谢观玉。

“王爷,借一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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