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祭在即,整个礼部与翰林院都处于最后校验、如履薄冰的紧张之中。裕王刘戍协理典仪。这差事风光,也是他打压东宫势力的绝佳切入点——祭典规制由翰林院拟订,任何疏漏都可直指太子监管不力。
裕王命属官揪住典仪中一处冷僻疏漏,召集翰林院全体官员于清晖阁前院,当众发难。
负责此条的年轻翰林蒋成安没见过这阵势,吓得面色惨白,支吾难答,主理此事的杨文远外出公干。众人屏息,目光落向掌院周濂。
周濂心中雪亮。此非疏忽,而是裕王刻意刁难——版本考据乃极端细节,纵有瑕疵,亦不影响主体仪程。但若当众认下,翰林院学术不谨的名声便坐实了,太子脸上也无光;若引经据典反驳亲王,后果更不堪设想。
他余光极轻地扫过末尾那抹月白身影——此事本非宇文戎职分,但他却是唯一可能破局之人,且……他担得起风险。
裕王笑意渐冷:“翰林院掌天下文书礼仪,竟有此纰漏,可见日常松散,辜负圣恩。”
一片死寂。
“殿下。”
声音从末尾传来,平稳清晰。宇文戎出列,月白衣袍似覆霜雪。
“《周礼·春官》载,‘祭日前七辰,鉴眡明水,仪如旧章’;《开元礼纂》卷十三,页七,行九至十一,详述此仪变通之处。今回秋祭循的是贞观后制,非原典,故条文略有出入,非疏漏,乃依制变通。”
他语速平缓,引经据典,连页码行数都确切无疑。
裕王脸色微青:“宇文侍读怎么对礼制如此熟稔?本王此刻便命人取来《开元礼纂》原卷,当场查验……并非你所说的页七,行九至十一,又当如何?”
“下官编书需考据各地祭祀风俗,故略览礼典。”宇文戎躬身,“若殿下存疑,可调贞观至开元年间祭典实录比对,若臣记忆有误,误导殿下与诸位同僚,甘领妄言之罪。”
他的姿态谦卑,言语却无丝毫退缩。那份笃定,让裕王胸腔那股邪火猛地一窜,却硬生生压住。他不能真在此地、此时,与一个穿着陛下亲赐衣袍的侍读纠缠查验典籍,那太失身份。
更何况,他心中早有预判——即便查验,结果定然与宇文戎所言分毫不差。此人自幼颖悟绝伦,过目成诵,昔年在太傅席前,往往只听一遍诗文讲读,便能从容背出全文,而后在满座惊异的目光中,径自拂衣而去,射箭、攀树、斗蟋蟀……玩得不亦乐乎。如今虽处境迥异,那副于无声处透出、几乎令人发指的从容气度,却与当年如出一辙。
裕王冷哼一声,拂袖起身:“既然翰林院有‘能人’记得如此清楚,本王便不再深究。只是望尔等日后,慎之又慎!”
翰林院众人散时,目光再落向宇文戎,已多了几分复杂。周濂经过他身边,脚步微顿,终只轻轻颔首,无声离去。
他们明白:刚刚,是那抹孤立的月白,挡在了翰林院的清誉之前。
宇文戎依旧立于原地,垂眸整了整素袖。
他知道,今日之后,他与裕王芥蒂更深。而陛下,猜忌更深。
事后,梁帝轻描淡写地责备了裕王,却是在一次仅有几位近臣在场的御前小议上,语气如同寻常家长教导:“裕王,你协理筹备秋祭,繁杂难免,在翰林院与戎儿争执什么?你是兄长,本该宽容仁厚,戎儿年纪小,又任性些,你让让他便是了。兄弟和睦为重。”
这话,看似责备裕王不够宽和,实则将宇文戎维护翰林院的举动,定性为年纪小和任性,轻巧抹去了其中可能蕴含的立场与锋芒。既敲打了裕王不可过于放肆,又未给宇文戎任何实质褒奖,反而坐实了他年少任性的形象。裕王听得懂,宇文戎更听得懂。
周濂垂眸端茶时,心中那声叹息,愈发沉重。
离国,上京。
离帝萧骋披着一件玄色披风,脸罩面具,未戴冠冕,长发仅以一条丝带束起,正俯身看着案上一幅摊开的、极其详尽的大梁金陵宫城舆图。他的手指,点在翰林院所在的位置,指尖微凉,眼神却锐利如鹰。
“陛下,风险太大。”跪在下首的黑衣人声音沉哑,“翰林院巡防森严,宇文戎每日往返皆有宫廷侍卫护’,途中下手必惊动大梁禁军。”
萧骋没有抬头,指尖顺着翰林院到德泽殿的路线,缓缓移动:“途中不行,就在翰林院。”
黑衣人呼吸一滞。
“清韵斋。”萧骋说出这三个字,语气平淡,“他每日独自在此编书,是宫墙外唯一规律且相对‘自由’的所在。但我们的目标,不是抢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离国皇城肃杀的夜景。“秋祭前最后筹备期,人心浮躁,防卫精力分散。我们趁机从翰林院入手,重伤一下梁国的文脉。让刘云磬引以为傲的清贵之地见血,让天下士子心寒。”他转身,目光灼然,“其次,制造机会,尝试将戎儿带离现场。此事难度极大,伺机而动。”
黑衣人眼神一凛:“是,陛下。”
离帝走回案前,手指重重敲在翰林院的位置:“去告诉‘癸’字组,按‘惊蛰’预案动。七月初一午时,翰林院。记住,首要目标是制造大规模恐慌与混乱,袭击尽可能多的翰林官员,尤其要重点关照周濂、杨文远等几位清流领袖,但务必留其性命,只需重伤。而戎儿……以擒获、制造‘失踪’假象为优先,万不可伤其性命。若事不可为,则务必留下裕王的痕迹。”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透着一丝绝对的冷酷:“离妃那边,可以无意间让她知道,裕王欲借翰林院之事铲除宇文戎、嫁祸太子。以她的聪明必会向梁帝告发,以求自保或立功。而这,正是我们脱身的关键。”
黑衣人恍然大悟:“陛下英明。离妃告发,焦点便会集中在裕王身上。属下只要在行动中刻意留下指向裕王府的死士信物,便可祸水东引。”
萧骋颔首,面具下的眼神幽深:“离妃自以为在背叛我,实则在执行我最后的指令。梁帝多疑,绝不会尽信离妃一面之词。他会将计就计,布下天罗地网,等着抓裕王的把柄,也等着看,到底还有没有别的鱼。而我们,癸字组之后,便与离国再无瓜葛。他们,是裕王暗中蓄养的死士。”
七月初一午时,清韵斋。
午后的阳光斜穿过清韵斋的窗格,在青砖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斑。宇文戎刚搁下笔,揉了揉发涩的腕骨,算算时辰,该换岗了。
可庭院里一片死寂。
预想中的脚步声没有响起,本该来交接的四名看守,踪影全无。
宇文戎感到不妙,缓缓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倾听。风穿过柳梢的沙沙声里,混杂了一丝极不和谐的凝滞——那是高手屏息潜行时,衣袂与空气摩擦的、近乎消失的微响。
共六道。
几乎是同时,前院方向,那持续了一上午的、隐隐约约的校书争论声、纸张翻阅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断,戛然而止。
不是喧哗,是彻底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宇文戎的瞳孔微微收缩。
翰林院出事了。
这个念头如冰锥刺入脑海。
宇文戎推门而出,望向屋外仅剩的四名看守。
为首之人辰影面色凝重,低声道:“公子,情况不对。此地恐已不安全,属下等先护送您离开!”一招手,四人围住宇文戎,
宇文戎的声音斩钉截铁:“此刻我们若退,翰林院再无武力可挡!”
宇文戎目光如电,看向右首身形最轻捷者:“阁下轻功最佳,烦请即刻潜出,避开主院,速往文华殿!禀明太子殿下:翰林院骤生巨变,急需调拨绝对可靠之精锐人手,并请太医随行!”
又转向对身后两名看守:“烦劳二位,请即刻潜往主院。勿正面冲突,勿暴露身形。首要任务是查明:诸位大人状况如何、贼人具体人数与分布、探明贼人是否持有制式军弩或特殊火器,留意其协同手势或哨音!若有机会,可在远处制造些许小动静引开贼人注意,但一切以保全诸位大人性命为先,拖延周旋,等待援兵!”
最后望向左首的辰影:“我们主动出击,一人挡三个,为他们开道!”
言罢,率先飞入院内,柳树旁边,左手一抬,“喀”一声轻响,折下一段拇指粗细的柳枝。右手握住枝干,左手沿着枝条一抹,内力轻吐,六片翠绿柳叶已被掸下,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