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穿越架空 > 《秋月寒江》金陵篇 拂堤杨柳

62.木雕[番外]

小说:

《秋月寒江》金陵篇

作者:

拂堤杨柳

分类:

穿越架空

靖王府,落叶轩。

病来如山倒,这话对宇文戎而言,不仅是比喻。早产带来的先天不足,像潜伏在血脉深处的幽影,随时会向他啮咬上来。他练剑时便觉脚步虚浮,骨缝里渗着酸软,他只当是饥饿与严寒的常态,咬牙将一套剑法使完,额上沁出的却是冷汗。夜里读书,灯花在眼前晕开模糊的光斑,字迹游移不定。他以为是灯油劣质,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野依旧昏蒙。

及至躺下,寒意便从四肢百骸深处泛起,并非外界的风,而是从骨髓里透出的、战栗的冷。他蜷缩起来,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在寂静的夜里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呻吟声。随后,热浪又猛地翻卷上来,瞬间烧干了皮肤上最后一点湿意,喉咙干渴得像要裂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他知道自己病了。

这个认知带来的恐惧,远比病痛本身更甚。父王不喜他生病。病弱意味着无用,意味着可能无法完成课业与考验,意味着他连被关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上一次着凉咳嗽,被父王知晓后,换来的是一句:“如此孱弱,将来何以立足?本王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雪地里埋伏三日,斩过胡人的探马。你呢?连场寒风都经不住。”那话语里的寒意,让宇文戎不敢深究。

不能被发现。

他挣扎着起身,想要去倒水,却头晕目眩,险些栽倒。手撑在冰冷的炕沿,指尖因用力而惨白。他喘息着,等那一阵天旋地转过去,才艰难地挪到桌边,就着壶中残存的冷水喝了几口。凉意滑过灼热的喉咙,带来片刻虚幻的清醒,随即被更汹涌的热度淹没。

他扶着墙,慢慢挪回炕边,和衣躺下。不能声张,必须熬过去。他想入睡,保存体力,可身体深处那把火却越烧越旺,意识在灼热与寒冷的交替中渐渐漂浮、涣散。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似乎有影子落在身边。

“少主?” 一个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焦急的声音响起,是如玦,他用微凉的手探上宇文戎的额头,随即是一声短促的抽气。“怎么烫成这样!”

另外两道更沉默的身影也出现在昏暗的光线中,是如影、似随。

他们是长公主府暗卫,跟随宇文戎回到锦州,平日隐于绝对暗处,唯有生死关头才显形。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言语。

如玦立刻行动起来,动作轻捷地打来井水,将布巾浸湿、拧干,敷在宇文戎滚烫的额上。

如玦一遍遍换着布巾,嘴里不停地低声念叨:“没事的,没事的,敷敷就好了……我小时候发烧,娘就这么弄……”

如影和似随则无声地消失在窗外夜色里。

半个时辰后,一位睡眼惺忪、衣袍凌乱的老大夫,被“请”到了落叶轩。老医师初时惊怒,待看到炕上烧得脸颊通红、呼吸急促的孩子,以及这四处漏风的冰冷屋子,怒色化为了深深的叹息与怜悯。他仔细诊脉,翻开眼皮查看,眉头越皱越紧。

“邪寒入里,郁而化热,加之先天不足,元气久亏……若再拖延,恐生变症。”老大夫一边摇头,一边迅速写下药方,又从随身旧药箱里挤出几丸应急的药剂,让如玦先喂下。

他看着空空如也、连个像样药罐都没有的屋子,又看看那三个虽沉默却气息精悍的少年,以及炕上安静得过分的孩子,叹了口气:“这方子上的药,我药房里有。先拿去用吧。”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清晰,“药钱……不急,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再给吧。” 他行医多年,见过太多贫苦,眼前这孩子与这情景,虽透着古怪,但那病弱与孤寂是真的。

药,被如玦不知用什么法子悄悄熬好,一勺勺喂进宇文戎嘴里,苦得他昏迷中都在蹙眉。

如玦守了他一夜,换帕子,喂水,留意他的呼吸。如影和似随隐在暗处,确保这片被遗忘的角落,在此刻不会受到任何意外的侵扰。

高热在天亮后终于开始退却,留下的是掏空般的虚弱和更沉重的寂静。

命捡回来了,债留下了。

药钱对暗卫而言或许不算什么,但他们严格遵守着界限,绝不能越俎代庖替少主解决这类问题。

而对宇文戎来说,这区区几副药的费用,不啻于一座小山。

长公主给包裹的碎银早已用完。王府发放的月例,不含银钱。他身无分文,落叶轩里更没有值钱之物。接受施舍?不,那触碰了他维持至今、近乎本能般的骄傲底线——他可以承受强加的苦难,却不能心安理得地背负不经偿还的恩惠。

病体未愈,他仍坚持每日完成那些固定的功课,只是将练剑改为更缓慢的招式默想,将扫地的时间拉长,以节省体力。劈柴时,他留意着那些送来的木头。多是歪歪扭扭、木质粗疏的杂木,但偶尔,也会有一两块纹理稍细、质地较密的边角料。

记忆的角落被翻动。儿时金陵喧闹的集市,他曾逛过的木雕小摊——威武雄壮的狮子、憨态可掬的猪、耳朵长长的兔子……色彩鲜艳,活灵活现。他闭上眼睛,让那只模糊的、带着童趣印象的木兔在脑海中逐渐清晰。

柴堆里,他开始留意那些纹理相对细腻、不易劈裂的木块。粗糙的柴刀显然不适合精细雕刻,他需要更锋利的刃。

如玦在夜里,将一把小而锋利、似乎常用于削切绳索或皮革的短刀,放在了他窗台上。

没有人教,全凭感觉。最初的手指是笨拙的,力度掌控不住,一刀下去,不是削掉了预想的耳朵,就是刻深了毁了整体。废弃的残块被他扔进灶膛,火光映着他沉默而专注的侧脸。失败,再挑木头,再画线,再下刀。虎口被刀柄磨得红肿破皮,渗出血丝。

渐渐地,手中之物开始有了兔子的轮廓,有了蹲坐的姿态。虽然粗糙,但已能辨认。他没有停,继续雕刻第二只,第三只……手法在重复中变得熟练,线条从生硬变得流畅,甚至开始尝试刻出兔子眼睛那一点点灵动的神采。

他将几个自认为最成功的作品,连同用炭条仔细写好的纸条——请代售,价随意,放在了如玦通常隐身的地方。

如玦拿起木兔,指尖摩挲过那尚显稚嫩却已见用心的刀痕,目光投向屋内那个在油灯下继续与木头较劲的小小身影,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心酸,将木兔纳入怀中,无声离去。

集市上,这些毫无装饰、却透着朴拙生气的小木兔,竟颇得一些寻常百姓家孩子的喜爱。价格自然极贱,但几个铜板,几个铜板地,开始汇聚。

宇文戎不知道具体售价,他只是刻。从兔子到小鸟,从憨态的小狗到略具形态的马驹。木屑堆积在脚下,指尖的茧越来越厚,旧伤叠着新伤。但每完成一件,他眼中会有极短暂的、宛如冰湖微光般的专注满足。

两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如玦再次出现,将一小串用细绳穿起的铜钱放在他面前,不多,但足够药费。同时放下的,还有一支红艳艳、亮晶晶的糖葫芦。“少主,药钱攒够了。这个……是用多出的几文买的。您很久没吃了吧。”

糖葫芦的色泽,与落叶轩的灰败格格不入,甜腻的香气甚至有些刺鼻。宇文戎看着它,久久没有动作。然后,他拿起糖葫芦,小心地将上面裹着糖壳的山楂果一颗颗摘下。他给自己留下了最小的两颗,其余六颗,均匀地分成三份,每份两颗,用干净的树叶托着,放在了三个暗卫惯常出现的、不同的隐蔽角落。

然后,他用了几乎一整夜的时间,量尺寸,削榫卯,打磨抛光,做出一个结实、规整、带着盖子的小木药箱。不算精致,但边角圆润,开合顺畅,里面还细心地用薄木片隔出了几个小格子,可以分门别类放置不同的药材。

他将所有的铜钱放入,又铺上干净的粗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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