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怀恩屏住呼吸,太子预感大事不妙。
良久,宇文戎缓缓跪地,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压出来:“陛下天恩浩荡,臣……感激涕零。臣愿永留金陵,为陛下,为太子殿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才接上后半句,声音低微却坚决:“臣病弱残躯,心灰意冷,实不愿牵连任何贵女,误人终身。臣斗胆……乞请陛下,允臣终生不娶。唯愿做一枚安静、有用的棋子,效犬马之劳,了此残生。”
“棋子?”梁帝声音陡然转冷,“朕何时将你当作棋子?朕是在为你筹划!”
“父皇息怒!”太子躬身急道,“戎儿他定然是心绪激荡,言语失措!翰林院今日尚有要务,当值时辰将至,请父皇允准……!”
“什么样的要务比得上天子垂询?”梁帝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淡,“朕看你们,都不懂得体恤朕心。”
他目光锁住宇文戎,那审视如同细密的网:“昨日赐你的新衣,为何不穿?”
宇文戎一愣,这个问题来得如此具体,如此……琐碎,却与方才那些宏大命题一样,带着不容置喙的压力。
梁帝语气里带上一种掺杂着关切与责备的复杂意味,目光却锐利如针:“天气渐冷,穿得这般单薄。是内廷司短了你的用度,还是……”他略一停顿,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想让翰林院那些同僚瞧着,觉得朕薄待于你,苛责于你?”
“父皇,是儿臣……”太子欲为宇文戎开脱。
“朕问你了吗?”梁帝倏然转向他,语气陡然转厉,露出属于帝王的绝对权威,“朕让你看顾弟弟,你便是这般看顾的?他衣着单薄,气色不佳,你竟毫无察觉?还是察觉了,却觉无足轻重?”
太子脸色一白,撩袍跪倒:“儿臣失职……”
“陛下。”宇文戎声音沙哑,却清晰地截断了太子请罪的话头。他垂着头,姿态恭顺到极致,“是臣之过。新衣厚重华美,臣……恐日常行走坐卧,不慎损污,有负陛下隆恩,故收于殿中,未敢轻易穿戴。绝无他意,更与太子殿下无关。殿下对臣照拂有加,是臣自己疏忽,未曾留意天寒。臣知错。即刻便回德泽殿,更换陛下所赐新衣。”
梁帝盯着他,看了片刻。
殿内只闻更漏细微的滴水声,和三人压抑的呼吸。
“罢了。”梁帝终于挥了挥手,问向殿外的怀恩:“什么时辰了?”
怀恩立刻躬身:“回陛下,卯时三刻已过,该移驾上早朝了。”
“嗯。”梁帝站起身,明黄袍袖拂过御案,不再看跪在地上的宇文戎和旁边脸色发白的太子。“更衣。”他对怀恩吩咐,举步向殿后走去。
直到那抹明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殿内令人窒息的威压才稍稍散去。
太子与宇文戎缓缓站起。
“戎弟……”太子心中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
“殿下,”宇文戎对他轻轻摇头,目光沉静,“臣需回德泽殿更衣,不敢再耽搁,臣告退。”
说完,他躬身一礼,然后转身,脚步平稳地走向殿外。晨光从敞开的殿门涌入,勾勒出他挺直却单薄的背影,那身月白色长衫在辉煌的殿宇背景下,显得异常刺目,又异常孤绝。
翰林院却有要务,因近日需全力筹备秋祭大典相关典仪考订与祭文拟撰,所有官员,需卯时三刻于清辉阁院内听副掌院杨文远统一分派任务。
宇文戎到来时,里面已有人声。
“此次秋祭,告慰天地,祈求国泰民安。典仪规制、祭文措辞,乃至一应器物陈设古制源流,皆须考据详实,不容半分差池。”是翰林院副掌院杨文远的声音,苍老而肃穆,透过清晨微凉的空气传来,“各房已领具体条目,今日起,所有旁务皆需为祭典让路……”
宇文戎脚步未停,走入院内。
院中景象映入眼帘:十余名身着青色或绿色官袍的翰林官员肃立庭中,按品阶高低略分前后,正凝神听杨学士立于石阶上训话。众人官袍虽因品级有深浅之别,但制式统一,在一片青绿肃整之中,宇文戎那一身秋月白色暗八仙纹素缎圆领袍,便如雪落青苔,突兀得刺眼。
他踏入院门的刹那,杨学士的话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院中所有目光,如同被无形的手拨动,齐刷刷转了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瞬间的愕然——因他的突然出现打断了训示;有快速的审视——从他脸上移到他身上,那衣袍以玄色锦缎镶窄边,同色丝线织出极简道家八仙法器葫芦暗纹,远看如素面,近观有玄机,寓意暗护长生。继而,种种复杂的情绪在那些训练有素、惯于掩饰的脸上飞快掠过:了然、揣测、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以及更深处的静观与评估。
宇文戎在院门内三步处停下,垂首,拱手,声音清晰平稳:“下官来迟,扰了学士训示,恳请恕罪。”
杨学士看着他,目光在他衣袍上停留了一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但他很快恢复了持重,微微颔首,语气如常:“入列吧。秋祭事大,不可再误时辰。”
“谢学士。”宇文戎再施一礼,然后迈步走向队列末尾。
青石铺就的庭院地面,他的皂靴踏上去几无声响,但那身月白衣袍随着步履微漾,在周遭一片凝滞的青绿色背景中,划出一道移动的、冷调的轨迹。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影随形,黏在背上,侧脸上,衣袖的每一道褶皱上。无人说话,连低咳声都没有,只有竹叶被晨风吹动的沙沙轻响,和他衣料摩擦时那几乎轻不可闻、在此刻却仿佛被放大的悉索声。
他走到末尾站定,身姿挺拔如竹,目光平视前方杨学士的袍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对周身无形的打量毫无所觉。
杨文远继续宣布着繁琐却重要的事务,声音回荡在院中。
但至少有一小部分人的注意力,很难完全集中。余光里,那抹月白始终是个醒目的坐标。
有人心中暗忖:陛下此举,是恩宠,亦是警示。宇文戎穿此衣至此等场合,无异于公告天下,他仍在陛下股掌之中,连衣着皆需合乎圣意。
有人略带讥诮:清贵是清贵了,只是在这满院青绿之中,未免显得孤高……或者说,格格不入。今日分配的皆是实实在在的朝廷要务,他这身打扮,倒像是来赴一场风雅清谈。
亦有人生出些微不忍:看他脸色苍白,目光沉静,站得笔直,在这般注视下竟无半分局促失态,这份定力……只怕内里滋味,唯有自知。陛下这一手,未免过于……诛心。
宇文戎只是站着,听着。
会议漫长。日头渐高,竹影移动。
宣布完毕,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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