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上天赐予盛京暮夏最后一场雨,洗去初秋残留的暑气,终换八月的天凉爽怡人。
这雨来得极快,却迟迟未离。
那日三月河畔围观的人,如秋雨润无声,四散在各个角落,将那奇闻异事一点点化开,又若绵绵细雨滴落进河水,圈圈涟漪从未停消。
街巷上,池塘边,酒楼里,无不传说着白虎街贺家之事。
勾栏瓦舍的说书评弹成了最热闹的地方,白胡子老先生们故作深沉:
“你瞧那鱼怎么着?火光漫天,凄叫不歇,绿光乍现,七窍流血……直问豺狼,还我命来……”
因着下雨,市井平人们都爱蹲在酒楼客栈里聊聊闲话,这传言也愈发玄乎。
谁人不知这位贺公子平日里好美衣,端得一副温和儒雅的模样,脸上总是挂着温煦明朗的笑容。如今一条带着不祥之兆的鱼腹血书却直直指向这个高风亮节的贵公子,虽是空口无凭,但他躲着十几日没再踏入马行街,便不得不令人浮想联翩。
盛京满城风言风语,自然也能将风吹进礼部。
临近科考几日,礼部的仕人才终于歇下来,也有了闲心去议论怪事。
“你说这事儿是真的假的啊?这贺郎中看着也不像么……”
“真的啊!发现那人就是我三叔家的侄女的嫂嫂的二儿媳!据说那鱼刚发现时还冒绿光呢……”
“哎,而且西门大街那边的八字胡还算了一卦,说这贺郎中是灾星体质,贪欲极重,不可为官。”
……
本是一件怪诞又迷信的小事,经十几日这么一传,假亦作了真。且一想到这是礼部内熟人的八卦,仕人们便显得更加兴奋。
堂内沸反盈天,惹得人头疼。还未及入署时辰,崔迟幸便坐在角亭内,安然读着新淘来的话本子:
“可恨妾生貌美靥,害我夫郎下黄泉!”
本子内女主人公哀怨的话语似是跳出了昏黄纸页,震耳欲聋,椎心泣血的哭泣声如临耳边。
她摇摇头,放下书,轻叹了口气。刚想拿起手边热茶啄一口,便听见头顶传来声诡笑:
“崔员外也会有为难叹气的时候么?”
抬头一看,是张沟壑纵深的肉脸,嘴角笑容因面上挤成团的肥肉而更显阴恻。
“贺郎中的事情,是你干的?”
崔迟幸浅笑回言:“不知侍郎所谓何事?”
“少给我在这儿装。”
金阐审视着眼前人,眸底极快划过一丝慎惧与不解。
明明生得一张明眸皓齿菩萨面,却宛若昭狱恶鬼缠人命。
“下官有些好奇,明明出事的是贺郎中……”回音的一字一句咬得分外清晰,又顿了顿道,“侍郎又在害怕些什么呢?”
一边说着,一边凑近了腰圆肚肥的男人。
清湛明澈的眼波中似是烧出绵绵不绝的烈火,将这清凉的空气一点即燃。
金阐下意识地向后撤着身子,忽意识到自己退步的动作,又连忙停足。
“你残害同僚,还能这般理直气壮?”他恨恨嗤笑,“我身为礼部长官,莫非能容你这狼子野心?”
闻言,崔迟幸笑了起来,转身回去拿起未饮的茶盏,悠悠问道:“我残害同僚?侍郎可有证据?”
“还是说,侍郎只因那晚长乐街上的事,便能判下官栽赃陷害同僚之罪?何况,那是你我二人的私事,同贺郎中有何干系?”
金阐不住呼了口气,紧盯着她脸上粲然的笑容。
这份往日里瞧着温婉乖巧的微笑,此刻在半明半暗的天空下变得刺眼非常。
他忍不住眯了眯眼,又一次逼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回:“做什么?自然是好好准备接下来的科举,尽忠职守。”
“齐柏和章迁,是你挑唆去针对贺大人的吧?”
“我挑唆?我何德何能长袖善舞至如此地步。”她默默品茗,一脸平淡,语气却有些重,“侍郎这话更没理了。”
“大人与其在此揣测我居心不良,还不若去问问那河里显灵的鱼,问问贺郎中有没有行丧尽天良的恶事,又或者——”
“去问问乱葬岗的残骸尸骨在九泉之下愿不愿放过这不公世道,放过穷凶极恶之徒。”
“去问问大相国寺的静穆古佛,愿不愿,睁眼来渡这世间遗留的恶鬼奸人。”
“心中有鬼,则自引人间方正之士清算,何须我来插手。”
末了,她凝眸紧盯着身前人,双眼如若瞧见了什么脏东西似的,透露出不愿遮掩的厌恶。
天上残云飘移,晨光乍现,一道初阳直直落下,照亮了金阐阴暗的脸色,也将这份憎恶照得明晰可见。
他拿不住证据,却又觉得心尖发颤,体内仿佛有着密密麻麻吗的带刺荆棘将要破土而出。
“崔迟幸,我真是小瞧你了。”
“侍郎还是不肯相信我。我与你,与贺郎中,从无纠纷瓜葛,又何必要加害呢?”
她语气又恢复成轻快的模样,与先前发问的面色截然不同,又换上了温良敦厚的面孔。
金阐低头瞧着自己的脚尖。
他总疑心眼前这位看似纯良的女官就是那背后搞鬼的人,偏偏又挑不出一丝错处,只觉焰上心口,胸腔间火烧火燎的疼。
莫非,莫非是自己真因着那晚的不快才怀疑到她头上来?
竟一丝证据也抓不到。
若真是她,她同他二人无冤无仇,又何必在百忙之中设局做戏呢?
思绪若麻绳拧作一团,牵扯绕拉也难以理清出一丝分明的线。
忽地,像是抓住那根关键的线头来,他大声质问:“你……去过大相国寺?”
得到一个疑惑的回答:“大相国寺乃我朝重寺,人人都去得,偏下官不可?且那都是几个月前的事了,还是同寮友一齐去的。”
“侍郎这般问我,莫不是在寺内干了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事,疑心是下官偷听了去,遂报复你们二人?”
她弯起嘴角,依然是那幅自若神情,却又揣上了一份探究与玩味。
金阐愣住了。
他没法再说下去,若再多言,最先暴露的一定是自己。
“你们在谈什么呢?”年迈浑厚的嗓音忽飘向这处。
□□松走了过来,看见桌上的话本子,咳了几句:“迟幸啊,你这一个月是辛苦了,但也不能将这东西明目张胆拿出来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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