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酒肆的风波,向来是京都最好的佐酒谈资。
不过几日,“《凤求凰》惊现破谜奇才”的消息,便如春风里的柳絮,飘满了京都的大街小巷。茶楼酒馆间,处处听得见议论——
“定是外乡来的。咱们京里若真有这般人物,早该名动四方了!”
“说得是,那日楼上楼下多少双眼睛,竟无一人识得,怪哉。”
“听说连收三兽,卓老板亲自迎进内室……啧,不知是何等风流人物。”
……
这些细碎的声响,自然也飘进了西翼政务厅的窗棂。
王哲斌搁下笔,抬眼看向静立一旁的盖聂:“文君那边,可还稳妥?”
“卓老板已按殿下先前的示意,做了安排。”盖聂声音平稳,“如今坊间另有一种说法——那位才子,乃海外散仙‘藏色’的关门弟子,初入红尘,游历至京。前日在城东雅集,有人亲见一位气度清逸的公子含笑认下师门,自称不日便要离京,继续云游去了。”
王哲斌眉梢微动,眼底掠过一丝赞赏。
他当日不过简单交待掩护望乐身份,卓文君便懂了。不遮不掩,反给那抹虚无的影子一个来历、一段故事、一个即将远去的结局。世人得了这般带着仙气的谈资,好奇心便得了餍足,不会再往深处探挖。而《凤求凰》经此一事,名声更盛,愈发成了京都才俊心中趋之若鹜的风雅圣地。
这正是他选中卓文君的缘由。
这女子眉目如画,心思却比最精密的机关更玲珑。这间名动京华的《凤求凰》,从纸影流光到谜兽设局,从雅集筹划到佳肴烹制,皆是她一手经营。她不仅是创办了一个生意兴隆的酒肆,更是为主人布设了一张网——京都年轻才俊在酒香与诗韵间流露的真性情,在谜题与光影前展露的才学品性,都会经过她那双含笑的眼,化作简扼明晰的密报,悄然呈至王哲斌的案头。
风雅是其表,洞察是其里。这便是王储殿下为日后更替朝堂、推行新政,早早布下的一枚闲棋。不显山,不露水,却已悄然织就未来的人才舆图。
酒肆里流淌的消息,自然不止风月。
这日午间,卓文君遣人送来的密函中,除了惯常的人物品评,还多附了几页旧闻札记。王哲斌展开细读,目光渐渐凝住。
上面详细记述的,是数年前云梦乱葬岗那一场惊动江湖的旧事。字里行间,勾勒出一个与当下所闻截然不同的魏随便——不是王府里那个懒散画符、嬉笑度日的门客,而是一个能为数百素不相识、已被世道抛弃的“奴人”,裂金丹、损灵脉,独战百家,宁背“魔头”污名也不退半步的少年。
“宁逆天道,不弃同族……”
王哲斌低声念出这八字,指尖在纸页上轻轻一叩。
忽然间,许多散落的线索,仿佛被一道无形的丝线串联起来。
望乐离魂症未再恶化……魏随便探索不燃魂火的“诡道”,当前离府且行踪不明……以及,近日未有秦缓自长安的来信。
一个惊人的猜测,如冰锥般刺破迷雾——
莫非,魏随便在研究离经叛道的“诡道”之际,摸索出了稳定离魂症的法门?而望乐,便是那成功实施的例证?若真如此,一切便都说得通了。为何殷浩肯将望乐送还,却又将秦缓拒之门外;为何魏随便自离开王府便消失无踪……那不是消失,定是渊王殷浩将此人有意藏匿。
是将一枚足以颠覆神罚定论、撬动天下格局的棋子,妥帖地藏进了最深的暗匣里,待价而沽。
王哲斌目光渐锐,他靠向椅背,窗间散落的阳光将他的身影分割。
他不得不承认,即便时隔多年,即便他已掌控半个王国,在谋略的交锋中,殷浩依然能精准地卡住他的命脉。他自是感激着对方将望乐送回到他身边,却又为这从容不迫的拿捏而心生凛然。
或许将望乐交到他手中那一刻,对方已落子叫杀。
这不能再是一场隔空的揣度与等待,而是一场他必将要亲赴的、面对面的交锋。落子无声,却步步紧要,关乎离魂症的真相,关乎望乐的生机,或许,也真正关乎这王朝未来隐秘的气运。
就在此时,盖聂无声入内,将一封密信呈上案头。信笺之上火漆犹新,赫然是渊王府的印记。王哲斌展开,里面只有殷浩亲笔所书的三个字,力透纸背:
【速来长安】
目光落在这四个字上,王哲斌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怒意与焦灼,忽地沉淀了下去,化作一片冰冷的清明——不是算计。殷浩若只想拿捏他,大可以继续沉默,或者从容提出价码。
“速来”二字,背后定是比筹码更重的东西。
加急密信、殷浩亲书,且不肯多言一字的事,怕是已超出了权谋博弈的范畴。它只可能关于当前两人之间最紧要的联结——望乐,以及她所代表的、那个关于离魂症的核心秘密。
棋局骤然变轨。
这不再是一场关于筹码的谈判,而是一场可能关乎望乐安危、他必须亲赴探问的交锋。
王哲斌本也打算这几日便寻个由头去长安,如今看来,行程必须提前。他正思量着晚间如何入宫禀明父王,门上传来轻叩。
七刀提着一食盒进来,声音是一贯的平稳无波:“殿下,王妃见已过午时,特命属下送来。”
王哲斌动作一滞,目光定在那食盒上,心口像被无声地攥紧了。
他找回的,是一个记忆全无、生命被离魂症悬于生死一线的女子。
纵他权倾半国,筑金屋玉阶,于这离魂症前,亦感无力回天。她骨子里淬着荒野的韧,不依不傍,他那些步步为营的靠近,倒似向一段将烬的烛火,奢求一点暖意的回响。而这只食盒,是她第一次主动的回应——她看见了他那些深藏不言的在意,并愿以这朴素心意,轻轻应和。
他接过食盒,并未打开,只低声问:“王妃现在何处?”
“在庭院。”
王哲斌提着食盒,走了出去。
庭院中,风声猎猎。
望乐正与两只纸兽缠斗。
白虎扑跃如电,麒麟踏蹄生风,她手中握着的,正是灰鸦所赠的那柄短匕。没有华丽的剑招,只有最简洁有效的闪避、格挡与反击。匕首的幽光在她指间流窜,时而划向白虎虚晃的咽喉,时而格开麒麟抵来的尖角。她眼神专注,动作迅捷如扑食的夜枭,将每一次交锋都当作生死搏杀来对待。
狮身人面兽趴在不远处的石阶上,懒洋洋地打着盹,仿佛对这场练习不屑一顾。
玖夜静立在廊柱的阴影里,眸光清冷地看着。她自然知道那只是附了灵术的纸兽,伤不了人。但她更看得出,王妃那毫无花巧、直指要害的搏杀术,以及眼中那份淬炼过的冷静,绝非面对玩物该有的姿态。即便眼前是真虎真麟,她大抵也不会畏惧。
又想起那日在《凤求凰》,王妃说起魏随便“光影之论”时,眼中清澈的笃信。她说,若能另辟蹊径,从别处借力施术,不必燃烧魂火为代价,将是天下巫者之幸。
这话若出自旁人,玖夜只会嗤之以鼻。
但从此女子口中说出……她身负离魂症,神智清明已是奇迹,此刻更能以人类之躯独战两兽,其存在本身便打破了无数定论……玖夜竟觉得,自己至少信了两三分。
察觉到王哲斌的气息靠近,玖夜无声退到更远的阴影中。她守护望乐,是因堂主秦缓所托,故而听命于王储。但她始终是疏离的。
她见过太多巫者,将天赋视为攀附权贵的阶梯,以微末魂火取悦贵人,换取金银、庇护乃至虚妄的宠爱。在她看来,这与出卖色相无异,甚至更可悲——每一次施术,消耗的都是不可再生的生命。
她的忠诚,只偿付给恩义,而非权势。
庭院中,望乐一个旋身,匕首精准地划过白虎的颈侧,纸兽身形一滞,随即收拢折叠,化作小巧纸兽落于她的掌心。她随即矮身,避开麒麟的冲撞,反手一击,麒麟亦随之收拢,变为另一只小兽。
她收势站定,微微喘息,额角沁出汗珠,抬眼时,正对上王哲斌注视的目光。
他看着她,看着那柄她握在手中、显然已用得顺手的匕首,看着她眼中未熄的锐利与生机,方才因那封密信而绷紧的心弦,在这一刻奇异地松动了几分。
他看着望乐手中那柄短匕,玄铁的幽暗光泽在庭院天光下并不夺目,细看才觉寒光逼人。除了那她藏得深的护身符,他自然知晓她随身带着什么,一朵石丽花,一颗鲛人泪,一柄匕首。
前两者他都能寻来更好的,唯独这柄匕首,他派人查过,南闵玄铁所铸,工艺非凡,却寻不到长安任何一家店铺在售。他早想问,却一直按捺着——她对他尚存疏离,贸然探问,怕被视作审问。
如今人在身侧,已是难得,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她自己愿意开口。
“这匕首……”王哲斌走近,语气如闲谈般平常,“看起来非寻常之物。殷浩赠的?”他想到过是殷浩,那人连随身玉佩都能给了望乐,这罕见匕首也是他会收藏的类型。
望乐微微一怔,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刀鞘:“一个猎魔人给的。”
猎魔人。
王哲斌心下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顺势掀开食盒,状似随意地问:“怎样结识的?”
“我一个人在荒野里,有只大鸟要啄我。”望乐笑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他路过,杀了鸟。”话赶着话,她坦言道,“你说,救命之恩,本该以身相许的,可人家偏不愿——”
话音未落,她似乎觉出这话不妥,立即截住,转而笑哈哈地自嘲:“哈哈,色诱失败是肯定的,毕竟半月都没洗澡的野人,猎魔人都不会碰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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