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债》下卷第9章·黄河边的背影 16200字
一、黄河入梦
那条河,总是在梦里出现。
水是黄的,浑的,慢悠悠地流。岸边是大片大片的枸杞地,红果挂满枝头,像无数盏小灯笼,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有个孩子蹲在地里,一颗一颗地摘,手被刺扎了也不停。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咸咸的,涩涩的,他抬起胳膊抹一把,继续摘。
那孩子,是少年时的宋泰生。
王霖第一次听宋泰生讲这个梦,是在一次出差的路上。车开到半路,天黑了,两个人找个小馆子吃饭。宋泰生喝了两杯酒,话多起来,忽然就说了这个梦。
“王总,”他说,“我经常梦见那条河。梦见我在地里摘枸杞,我爹在旁边锄草,我娘在家里做饭。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红红的,暖暖的。柴火的味道飘过来,呛得人想打喷嚏。”
王霖看着他,没说话。
“醒来就没了。”宋泰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在东海,在床上,身边是我老婆。窗外是马路,是车,是楼。不是黄河,不是枸杞地,不是那个家。”
他放下酒杯,望着窗外的夜色。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半边,有细细的皱纹,有淡淡的疲惫;暗的半边,什么也看不清。
王霖忽然想起一句话: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条河。
宋泰生的河,在宁夏中宁,在黄河边上。
二、黄河边上的村子
中宁,宁夏平原上的一座小县城。
天下黄河富宁夏,这话不假。黄河从中卫进来,弯弯曲曲地流过中宁,冲出一片肥美的平原。平原上种着庄稼,种着果树,种着枸杞。那些枸杞,红艳艳的,一串一串的,挂在矮矮的灌木丛上,从夏天一直摘到秋天。
宋泰生的老家,就在黄河边上的一个小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坯的,院墙也是土坯的。家家户户院子里都晒枸杞,红彤彤的一片,铺在地上,像燃烧的火。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甜味,那是枸杞晒干后散发出来的气息。
黄河离村子不远,走十几分钟就到了。河面宽宽的,水是浑黄的,慢悠悠地流。河边长着芦苇,风一吹,沙沙地响。有羊在河滩上吃草,放羊的老人坐在树荫下,眯着眼睛打盹。
枸杞是这里的命根子。
祖祖辈辈都种枸杞。春天修剪,夏天浇水,秋天采摘,冬天施肥。一年到头,人就围着枸杞转。枸杞养活了这一方人,供孩子上学,给儿子娶媳妇,给女儿办嫁妆,都是枸杞换来的钱。
“天下黄河富宁夏,中宁枸杞甲天下。”这话传了多少年,没人说得清。可中宁人知道,他们的枸杞,是最好的。《本草纲目》都写了,“全国入药杞子,皆宁产也”。这不是吹的,是几百年传下来的口碑。
宋泰生的父亲,就是个老茨农。茨农是当地话,种枸杞的人,就叫茨农。老头一辈子没离开过枸杞地,春天修剪,夏天浇水,秋天采摘,冬天施肥。一年四季,风里来雨里去,脸晒得黑黑的,手上全是老茧。
宋泰生的母亲,也是个能干的。地里的活她干,家里的活她也干。做饭,洗衣,喂猪,养鸡,还要帮着摘枸杞。她的手,跟父亲的一样粗糙。
宋泰生是老大,下面有个弟弟,一个妹妹。弟弟比他小两岁,从小就跟着父亲下地,长大了也守着那些枸杞。妹妹最小,嫁到了邻村,夫家也是种枸杞的,日子过得殷实。
“我小时候,”宋泰生说,“一到暑假,就来地里摘枸杞。一天能摘几十斤,一斤几毛钱,一个暑假下来,学费就够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望着远处,好像能看见那个少年,蹲在地里,一颗一颗地摘枸杞。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可他不敢歇,歇一会儿就少摘几斤,少摘几斤就少挣几毛钱。
那些年,就是这样过来的。
三、走出
宋泰生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
那时候考大学不容易。全县一年就考出去几十个,一个村能出一个,就是天大的喜事。录取通知书送到的那天,他爹在枸杞地里哭了。老头蹲在地头,捧着那张薄薄的纸,眼泪止不住地流。旁边的人看见了,都说,老宋,你这是高兴的。
是高兴的。也是心疼的。
高兴的是,儿子出息了,能走出去了。心疼的是,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宋泰生学的专业是机械设计。那时候这专业吃香,毕业后能进工厂,端铁饭碗。他爹不懂什么机械不机械,只知道儿子以后不用再蹲在地里摘枸杞了,这就够了。
临走那天,他娘煮了一锅鸡蛋,让他带上。他爹送他到村口,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那条土路很长,他走了很远,回头一看,他爹还站在村口,一动不动。
他想起小时候,也是在这条路上,他爹背着他去镇上赶集。那时候他小,走不动,他爹就背着他,一步一步地走。他趴在爹背上,看着路两边的枸杞地,觉得这条路真长。
现在他一个人走,觉得这条路更长。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后退的村庄、田野、枸杞地,看着那条混黄的黄河,慢慢变小,慢慢模糊,最后消失在远方。
他不知道,这一走,就是一辈子。
四、进城
九十年代初,宋泰生毕业了。
分配的单位不错,东海一家农药厂,做车间设备管理。那时候国企还吃香,能分进去,就算是端上了铁饭碗。他一个外地来的大学生,能在东海站稳脚跟,已经不容易。
可他不甘心。
农药厂的活不累,工资不高不低,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可他总觉得,这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起小时候蹲在枸杞地里,一边摘一边想,以后一定要出去,一定要干出点名堂来。现在出来了,可名堂在哪儿?
机会来了。
厂里有个老乡,早几年就下海了,在房地产行业混。那时候房地产刚开始热,到处都是机会。老乡来找他,说,兄弟,跟我干吧,比你在厂里强。
他想了三天,辞了职。
九十年代的房地产,是野蛮生长的年代。没有规矩,没有章法,谁胆子大谁赚钱。宋泰生没本钱,只能给人打工,做职业经理人。拿工资,拿提成,拿不到股份。可他不挑,有活就干,能学就学。
他管工程,管预算,管施工队,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白天在工地上跑,晚上陪人喝酒。一天喝三场,场场都得喝。白的,啤的,红的,来者不拒。胃喝坏了,肝喝坏了,心脏也出了问题。可他还是喝。
因为不喝不行。在房地产这个圈子里,酒就是通行证,酒就是生意,酒就是命。
那些年,他经手的项目一个接一个。从东海到周边城市,从住宅小区到商业综合体,他什么都干过。他看着一栋一栋楼从地上长起来,看着一片一片荒地变成新城,看着房价一年一年往上涨。
可那些楼,那些地,那些钱,都不是他的。
他是给人打工的。干得再多,也是别人的。
五、东营
最苦的那几年,是在东营。
东营在山东,黄河入海的地方。宋泰生被派到那里,负责一个大型项目。项目大,事情多,压力也大。他一个人撑着,白天跑工地,晚上陪客户,半夜还要看图纸、写报告。
东营的风大。冬天刮起来,像刀子一样,割得人脸生疼。他在工地上站一天,脸被风吹得通红,耳朵冻得发硬。回住的地方,热水一洗,又疼又痒。
东营的酒也烈。客户都是山东人,能喝,也敢喝。一顿饭下来,一人一斤白酒是常事。他不敢不喝,不喝就是不尊重,不尊重就谈不成生意。他硬着头皮喝,喝到吐,吐完接着喝。
有一回,他喝到半夜,回住的地方,一头栽在床上,人事不省。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在医院里。医生说,酒精中毒,再这么喝下去,命都要没了。
他想起了那条河,想起了那片枸杞地,想起了爹娘站在村口送他的样子。
他打电话回去,他娘接的。娘问他好不好,他说好。娘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娘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忙完这阵就回。
挂了电话,他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
那一年,他三十八岁。
六、铁青的脸
后来,宋泰生从东营回来了。
不是衣锦还乡,是身体扛不住了。心脏出了问题,胃也坏了,肝也不好。医生说,不能再这么拼了,再拼就出大事了。
他回到东海,找了份轻松点的工作,工资不高,够活就行。
可他心里不甘。那些年在房地产拼死拼活,什么也没落下。房子一套,贷款还没还完。老婆孩子,跟着他吃苦。父母在老家,一年见不了几面。
他想,这辈子,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时候,李凯君出现了。
李凯君是他的老相识,认识很多年了。李凯君说,有个机会,做农资,做液体肥料,合伙干。他把王霖介绍过来,三个人坐在一起,谈了谈。
王霖那时候已经有了自己的小厂,技术是他自己搞的,产品也有市场。他缺的是人,缺的是能帮他管事的。李凯君能跑市场,宋泰生能管运营,正好互补。
宋泰生想了一夜,决定加入。
这是他第二次下海。他知道风险,知道不容易,可他没退路。房贷要还,孩子要养,父母年纪大了,处处都要钱。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这是他最后的翻身仗。
从那以后,宋泰生的脸,就经常是铁青的。
不是气的,是累的。是心脏不好,供血不足,脸上就泛着那种铁青的颜色。有时候开会开到一半,他脸色发白,额头冒汗,可他不吭声,就那么撑着。
王霖看见了,劝他去医院看看。他摆摆手,说没事,老毛病了。
可王霖知道,那不是老毛病。那是那些年拼出来的病,是那些酒、那些夜、那些硬扛出来的债。
他欠自己的。
七、春草
宋泰生的妻子,叫春草。
东海本地人,说话温软细腻,待人接物温温柔柔。她是那种放在人群里找不出来的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脸上总是带着浅浅的笑。
王霖第一次见她,是在宋泰生家里。
那天谈完事,宋泰生说,王总,去家里坐坐吧。王霖就去了。房子不大,三居室,装修简单,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他儿子的奖状,从小学到高中,一张一张的,贴了半面墙。
春草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切好的水果。她看见王霖,笑了笑,说,王总,吃水果。然后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又去倒茶。
王霖说,嫂子别忙了,坐下一块聊。
她就在旁边坐下,不怎么说话,就那么听着。偶尔看看宋泰生,偶尔看看王霖,偶尔起身去添茶。她看宋泰生的眼神,是那种很柔的眼神,像春天的风,像秋天的水,不浓,不淡,刚刚好。
后来王霖慢慢知道了她的故事。
她是学财经的,毕业后在税务局事务所工作。认识宋泰生那年,她二十二岁。宋泰生那时候还在农药厂,骑着自行车来接她,自行车后面绑着一束花,是她最喜欢的满天星。
她家里不同意。那时候宋泰生是外地人,没房子,没存款,拿什么结婚?她爹妈说,闺女,你条件这么好,找个本地的不行吗?她不听,非要跟他。
后来宋泰生下海,她一个人撑着家。带孩子,上班,做家务,什么都干。孩子小的时候,她一边抱着一边做饭,饭做好了,自己来不及吃,孩子又哭了。冬天冷,夏天热,孩子生病,她一个人抱着往医院跑,跑得满头大汗,眼泪都出来了。
可她从来没跟宋泰生抱怨过一句。
后来宋泰生赚了点钱,买了房,日子好过了。她还是那样,朴朴实实的,不化妆,不打扮,穿的衣服还是那么几件。宋泰生让她买新的,她说不缺,够穿就行。
再后来,宋泰生病了。她还是那样,不吭声,不抱怨,就那么守着。
有一次,王霖去家里,看见她在阳台上晾衣服。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照得有点白。王霖忽然想起,她也老了。
可她看宋泰生的眼神,还是跟二十年前一样。柔柔的,暖暖的,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懂。
八、儿子
宋泰生的儿子,叫宋阳。
这孩子争气。从小就学习好,不用大人管,自己就知道用功。墙上那些奖状,是三好学生,是竞赛获奖,是优秀班干部,一张一张,贴满了半面墙。
王霖见过他几次。瘦瘦高高的,戴着眼镜,说话跟宋泰生一样,不紧不慢的。他叫王霖“王叔叔”,声音不大,但有礼貌,懂规矩。
宋泰生说起儿子,眼睛会亮。
“王总,”他说,“我这辈子,最对得起的,就是他。”
他说的对得起,不是给了儿子多少钱,是让儿子受了好的教育,有了好的前途。那些年他在外面拼,拼的就是这个。拼儿子能上好学校,拼儿子能考上好大学,拼儿子以后不用像他一样,那么累,那么苦。
宋阳后来考上了重庆大学,985。学的是工科,跟父亲当年一样。毕业后又出国深造,成了国家急需的人才。后来回国,在北京工作,做的是前沿的技术,一年回来不了几次。
宋泰生嘴上不说,心里是高兴的。有时候喝多了酒,会跟王霖念叨几句。
“王总,”他说,“我这辈子,值了。”
王霖知道,他说的值,不是因为赚了多少钱,是因为儿子出息了。那个从黄河边上走出来的少年,他的儿子,终于走到了更大的地方,看见了更大的世界。
九、讲座
王霖后来经常去宁夏。
不是去玩,是去讲课。中宁那边的枸杞基地,请他去讲种植技术。他研究液体肥料,研究植物营养,慢慢成了这方面的专家。苹果专家,枸杞专家,哪个地方需要,他就往哪个地方跑。
有一回,他讲课的时候,台下坐了几百个茨农。黑压压的一片,都是晒得黝黑的脸,粗糙的手。他们坐在那里,认真地听,不时在本子上记。有些人不会写字,就用手机录音,回去慢慢听。
王霖讲怎么施肥,怎么浇水,怎么判断枸杞缺什么营养。他讲得慢,讲得细,尽量用土话,尽量让大家都听懂。讲完了,留出时间提问,问题一个接一个,从枸杞黄叶问到结果率低,从土壤板结问到病虫害防治。
他一个一个答。答不出来的,就记下来,回去查资料,下次再来的时候告诉人家。
散场的时候,一个老汉挤到他跟前,攥着他的手,说:“王老师,你讲得好。我种了一辈子枸杞,今天才听明白。”
王霖看着那双粗糙的手,眼眶有点热。
他忽然想起宋泰生。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想起他爹娘,想起他弟弟,想起他从小摘枸杞的那些年。
他想,枸杞养大了宋泰生,也养大了这一方人。现在他来这里讲课,教他们怎么种得更好,怎么卖得更好,也算是替宋泰生还了一点心意。
枸杞成就了中宁,中宁成全了枸杞。这话说得真好。
十、沉默
公司里的事,越来越让王霖看不懂。
有些决策,明明应该大家商量着定,可最后定下来的时候,王霖才知道。有些账目,明明应该透明公开,可王霖想看的时候,总被告知“正在整理”。有些事情,明明应该一起做,可做着做着,就变成了两个人商量,王霖被排除在外。
王霖去找宋泰生。
宋泰生坐在办公室里,看见他进来,抬起头,脸上带着习惯性的温和的笑:“王总,有事?”
王霖把一份合同放在他面前:“这个怎么回事?”
宋泰生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是李见俊定的。我以为你知道。”
王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躲闪。
他知道宋泰生在说谎。
可他没戳穿。他只是把合同收起来,说:“以后这种事,提前跟我说一声。”
宋泰生点点头:“好。”
王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听见宋泰生在背后说:“王总,对不起。”
他没回头。
后来,这样的事越来越多。王霖越来越沉默。开会的时候,他很少发言。决策的时候,他很少表态。有什么意见,他憋在心里,不说。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
宋泰生每次见他,脸上还是那种温和的笑,嘴里还是那些客气的话。可王霖知道,那些话后面,藏着什么。
他辜负了他的信任。
可他从来不辩解。
不管王霖说什么难听的话,他都听着,不吭声。有时候王霖气头上,话说得重了,他也只是点点头,说“王总你说得对”。然后用那种温和的目光看着王霖,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那种目光,比任何辩解都让人难受。
有一次,王霖实在忍不住了,问他:“你到底怎么想的?”
宋泰生沉默了很久,说:“王总,有些事,我没法说。”
“为什么没法说?”
他又沉默了。过了半天,才说:“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的脸,还是铁青的。那种青色,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心里有事,说不出来的事。
十一、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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