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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小说:

《半生债》

作者:

茂林花开

分类:

现代言情

《半生债》下卷第8章·汉江流过的人 15600字

一、汉江春早

汉江从秦岭深处流出来的时候,是清的。

三月的宁强,油菜花开得正好。王霖开着车,沿着汉江边的公路往山里走,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带着油菜花的香气和水汽的凉。那香气不是浓的,是淡的,若有若无的,像谁在远处撒了一把蜜,风一吹,就散了。

公路弯弯曲曲,一边是山,一边是江。山是秦岭的余脉,不高,却陡,山坡上开满了油菜花,一块一块的,黄得耀眼,像谁把阳光切碎了铺在地上。江是汉江的源头,窄窄的,清清浅浅的,水底的石头都能看见,白的、青的、麻花的,被水流磨得光滑圆润。

李凯君坐在副驾驶上,一路没怎么说话,就那么看着窗外。

王霖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开着车,走着路,看着风景,像两个普通的周末出游的朋友。

过了燕子砭,江面宽了些,油菜花更多了。山坡上、河谷里、人家的房前屋后,到处都是。有蜜蜂在花丛里嗡嗡地飞,有蝴蝶落在路边的石头上晒翅膀,有农人在田里弯腰锄草,偶尔直起腰来,看看路上的车,又弯下腰去。

“我小时候,”李凯君忽然开口,“春天的时候,就跟在我妈后头,在这山坡上挖野菜。那时候不知道这叫风景,只知道饿了。”

王霖侧头看了他一眼。

李凯君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望着窗外那些油菜花。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现在知道了?”王霖问。

李凯君沉默了一会儿,说:“现在知道了。”

车继续往前开。

汉江的水在阳光下闪着光,明明灭灭的,像无数细小的银鱼在游动。油菜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混着泥土的气息、青草的气息,还有山里人家烧柴火的味道。

前面是一个村子,白墙青瓦的房子错落有致地散在山坡上,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蓝天上画出淡淡的、斜斜的线。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几个老人坐着晒太阳,看见车过来,都抬起头,眯着眼睛看。

“快到了。”李凯君说。

王霖点点头,把车速放慢。

二、宁强的家

李凯君的老家,就在这个村子里。

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墙是用石头垒的,不高,刚好到人胸口。院子里种着几棵果树,梨树、桃树、柿子树,都刚发芽,嫩绿嫩绿的。墙角堆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人家。

车还没停稳,院门就开了。一个老人站在门口,穿着蓝布褂子,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看着车,眼睛眯着,似乎看不清楚。

“我妈。”李凯君说。

他下车,走到老人跟前,叫了一声:“妈。”

老人伸手摸摸他的脸,又摸摸他的肩膀,上上下下地看,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

王霖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阳光照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粗糙的手上,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她看儿子的眼神,让王霖想起自己的母亲。

父亲也从屋里出来了,比母亲还瘦,背微微驼着,走路有点慢。他走到李凯君跟前,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

那只手,跟母亲的一样粗糙。

王霖跟着进了屋。堂屋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几幅年画,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里,李凯君还年轻,旁边站着一个清秀的女人,两个女儿站在前面,都扎着小辫,笑得露出牙齿。

“这是春英。”李凯君指着照片里的女人,“柳春英。我老婆。”

王霖点点头。他知道这个名字。

“这是老大,这是老二。”李凯君又指着两个小女孩,“老大今年大学毕业了,在上海工作。老二还在上初二,学习也好,考上市实验估计没问题,还有五年就参加高考了,等小女考上大学,我也就心安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光。那种光,王霖见过——那是父亲提起女儿时才会有的光,骄傲的、柔软的、什么都换不来的光。

母亲端了茶上来,又端了一盘炒花生、一盘腌萝卜干,都是山里人待客的老规矩。她非要王霖吃,王霖就抓了一把花生,剥着吃。花生是自家种的,晒得干干的,嚼起来很香。

父亲坐在旁边,不怎么说话,就那么看着儿子。看一会儿,又看看王霖,憨厚地笑笑,然后又看儿子。

李凯君开始说话,说公司的事,说生意的事,说两个女儿的事。他说的时候,父母就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他们不太懂那些事,但他们懂儿子——儿子说话的时候,声音是亮的还是暗的,眼睛是有神的还是没神的,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

中午吃饭,母亲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腊肉炒蒜苗,土鸡汤,炖豆腐,炒青菜,还有一碗蒸鸡蛋羹。鸡蛋羹蒸得嫩嫩的,上面漂着几滴香油,热气腾腾的。

“吃,吃。”母亲不住地给王霖夹菜,“你们城里人,吃不到这些。”

王霖埋头吃。腊肉是自家熏的,有一股松枝的香味;土鸡是自家养的,汤黄黄的,上面漂着一层油;青菜是刚从地里摘的,嫩得能掐出水来。

李凯君也吃,吃得很慢,吃几口就停下来,看看父母,看看院子外的山,看看远处汉江的方向。

王霖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看那些熟悉的山、熟悉的水、熟悉的空气。他在用眼睛记住这一切。

饭后,李凯君带王霖去村子里转。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有一条小溪从村边流过,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溪边有几个妇女在洗衣服,棒槌一下一下地敲在石头上,发出“啪、啪”的声音。

“我小时候,”李凯君说,“就在这条溪里抓鱼。用竹子编的篓子,放在水口子上,过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就能抓到几条。”

他蹲下来,伸手在溪水里划了划。水很凉,凉得让人一激灵。

“我弟弟,比我小两岁,那时候老跟着我。”他站起来,甩甩手上的水,“后来他出息了,在深圳,TCL,当老总。整天坐飞机,全国各地飞。”

王霖点点头。他听李凯君说过,弟弟是家里最有出息的。

“我哥在家,守着这几亩地。”李凯君继续说,“他不想出去,就想守着爹妈。我每年回来,他都跟我说,你在外头好好干,家里有我。”

他指着山坡上的一片地:“那是他家的地,种油菜。你看,开得多好。”

王霖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山坡上,油菜花开得正好,黄灿灿的一片,风一吹,像金色的海浪在起伏。

“我爹妈,一辈子没离开过这个地方。”李凯君说,“他们种地,养猪,养鸡,把我们兄弟三个拉扯大。后来我们一个一个都走了,就剩下我哥陪着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跟他们说,跟我去城里住。他们不去。说城里住不惯,说这里挺好。”

王霖没说话。他想起自己的父亲,也是这么说。

两人站在山坡上,望着远处的汉江。江水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着流向远方。

“我小时候,以为这条江是全世界最宽的。”李凯君忽然笑了,“后来去了外面,才知道还有长江,还有黄河,还有大海。”

王霖看着他。

“可是现在,”李凯君说,“我觉得,还是这条江最宽。”

三、发家史

回程的路上,李凯君的话多了起来。

也许是看了老家,看了父母,看了汉江,他心里那些话,像春天的泉水一样,汩汩地往外冒。

“王总,”他说,“我给你讲讲我的发家史吧。”

王霖说:“好。”

于是李凯君就开始讲。

他讲自己当年没考上国家公办大学,自费上了西安乡镇企业大学。那时候家里穷,学费是借的,生活费是省出来的,一个月就花几十块钱,吃饭就吃馒头咸菜。

他讲毕业后,没有像样的工作,就去跑业务。一开始卖保健品,骑着自行车满西安跑,一天跑几十公里,脚上磨出血泡,晚上回去用针挑破,第二天接着跑。

他讲后来做国际贸易,倒腾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赚了点钱,就想着自己干。那时候年轻,胆大,敢闯,什么都敢试。试对了,赚一笔;试错了,亏一笔。亏了再赚,赚了再亏,起起落落的,像坐过山车。

他讲那辆马自达,讲用麻袋装二十六万现金去提车的事。讲的时候,眼睛又亮起来,像在讲一件很得意的事。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行了。”他说,“买了车,买了房,娶了老婆,生了孩子,什么都有了。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安安稳稳的,越过越好。”

王霖听着,没插话。

“可谁知道呢?”李凯君叹了口气,“做生意这回事,就像划船,看着风平浪静的,一转眼浪就来了。”

他讲后来的事。讲市场的变化,讲竞争的激烈,讲那些年怎么一步一步被逼到墙角。讲他后来做农资,做液体肥料,怎么认识王霖,怎么一起合伙办公司。

讲那些年跑市场的日子。开着那辆马自达,跑遍了西北五省,最远跑到新疆。冬天零下二十多度,车冻得打不着火,他就下来推,推热了再开。夏天四五十度,车里像蒸笼,汗流浃背,衣服湿了干,干了湿。

讲他谈客户的事。请客吃饭,喝酒喝到吐,吐完接着喝。送礼送到手软,什么都要送,什么都要打点。有时候一个客户要跟一年,跟两年,跟到人家终于松口,跟到合同签下来的那一刻。

“最难的时候,我一个月跑了八千公里。”他说,“八千公里,什么概念?从西安到北京,来回好几趟。车都跑废了,人还在跑。”

王霖侧头看他。李凯君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前方,脸上有一种复杂的神情——有骄傲,有疲惫,有说不清的东西。

“可是王总,”他忽然转过头来,“你知道吗,那时候我不觉得累。”

王霖问:“为什么?”

“因为有个奔头。”李凯君说,“跑完这一单,就能多赚点;多赚点,就能让老婆孩子过好点;她们过好点,我就觉得值。”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现在呢?现在跑不动了,才发现,那些年,把自己跑废了。”

王霖沉默着,没说话。

车窗外,汉江还在流淌。油菜花还在开着。春天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田野上,照在村庄里,照在来来往往的车流上。

四、酒醉的夜晚

“王总,”李凯君忽然换了个话题,“我给你讲讲我和春英的事吧。”

王霖点点头。

李凯君的目光投向车窗外,那些后退的山峦和田野,像时光的倒影。他的声音变得柔软起来,像在抚摸一件珍藏已久的旧物。

“那年我跑业务,在呼和浩特。春英刚毕业,在那边当老师。我们是老乡介绍的,见了一面。她长得清秀,说话轻声细语的,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我那时候穷,穿得也土,见完面我就想,人家能看上我?”

他笑了笑,继续说:“后来我就请她吃饭。那天高兴,喝多了。多到什么程度?走不了路,话都说不清楚。她把我扶回住的地方,我倒在床上就睡。半夜醒来,发现她还在——坐在床边,守着我。”

王霖听着,没说话。

“我吐得一塌糊涂,衣服上、床上、地上,到处都是。那个味道,我自己都受不了。”李凯君的声音轻下去,“可她一声没吭,把我扶起来,脱了脏衣服,给我擦身子。擦了一遍又一遍,用热毛巾敷我的脸,给我倒水喝。”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人,我要娶。”

王霖侧头看他。李凯君的脸微微红着,不知道是车窗外的阳光照的,还是回忆染的。

“后来呢?”王霖问。

“后来?”李凯君笑了,“后来我就经常去找她。我跑业务,一跑就是十天半个月,但只要回到呼和浩特,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她从来不问我赚了多少钱,不问我有没有出息,就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服,听我说那些跑业务的破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有一回,我喝得比那次还多。人事不省,怎么回去的都不知道。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光着身子躺在床上,干干净净的,一点酒气都没有。春英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攥着毛巾。”

王霖的心里动了一下。

“她照顾了我一晚上。给我脱衣服,给我擦身子,给我换床单,给我喂醒酒汤。那些脏衣服,她连夜洗了,晾在阳台上。”李凯君说,“我醒来的时候,看着她趴在床边,头发散着,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污渍——那是给我擦脸的时候蹭上的。”

他沉默了很久。

“王总,”他忽然说,“你说,人这一辈子,能遇上几个这样的人?”

王霖没回答。他想起张莉,想起那些年自己在外奔波,她一个人在家带孩子、操持家务的身影。想起那些深夜回家,她总是留着灯、热着饭。想起她从不抱怨,从不说累,就那么默默地守着。

“我遇上了。”李凯君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这辈子,值了。”

五、草原上的风

那年的夏天,李凯君带柳春英回了内蒙古。

不是呼和浩特,是更远的草原。他想让她看看自己跑业务时见过的最美的地方。

他们坐了很久的车,从城市到县城,从县城到乡镇,从乡镇到草原。路越来越窄,人越来越少,天越来越宽。当最后那一望无际的绿色铺展在眼前时,柳春英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大。”她说。

李凯君看着她,笑了。

他们在草原上待了三天。

第一天,他们骑马。李凯君会骑,柳春英不会。他扶着她上马,自己在后面牵着缰绳,慢慢走。草原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香气和野花的味道。柳春英坐在马背上,笑得像个孩子。

第二天,他们去看牛羊。成群的羊像云朵一样散在草地上,牛慢悠悠地吃草,尾巴甩来甩去。有一头小牛犊追着母牛跑,跑几步就停下来,奶声奶气地叫。柳春英看了很久,回头对李凯君说:“它们真幸福。”

李凯君说:“它们不知道什么叫幸福。”

柳春英说:“不知道才幸福。”

李凯君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第三天,他们哪儿也没去。就坐在草地上,看天,看云,看风吹过草尖的样子。草原的天蓝得像洗过的,云低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远处的山隐隐约约的,像画上去的淡墨。

那天下午,他们喝了点酒。不是白酒,是牧民自己酿的马奶酒,酸酸的,有一点点甜。柳春英喝了几口,脸就红了,红得像天边的晚霞。

“凯君。”她忽然叫他。

“嗯?”

“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李凯君看着她。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温柔。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他,有草原,有整个天空。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会。”

那晚,他们留在了草原上。

帐篷搭在背风的地方,外面是茫茫的夜色,是无边的寂静,是风吹过草尖的沙沙声。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把草原照得像白天一样。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银线。

他们喝了酒,说了很多话。说着说着,就不说了。

柳春英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呼吸有些急。李凯君看着她,心跳得像跑马的蹄声。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她的脸烫烫的,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春英。”他叫她的名字。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柔软的,滚烫的,让他整个人都化开了。

他低下头,吻了她。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亲近。不是醉酒后的照顾,不是日常的牵手,是两个灵魂毫无保留地靠近。草原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帐篷外的风轻轻地吹,吹得帐篷布微微颤动,像在为谁伴奏。

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那些平日里包裹着的、束缚着的、遮蔽着的东西,一件一件地褪去,像剥开一层一层的茧。最后露出来的,是最本真的、最原始的、最干净的生命本身。

柳春英的身体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草原上初生的羊羔,像清晨沾着露水的花瓣。李凯君看着她,眼眶忽然湿了。他想,这个女人,从今以后,就是他命里的人了。

他们的结合,像草原上两条溪流的汇合,自然而然地,没有任何犹豫和保留。柳春英的手抓着他的背,指甲陷进去,留下一道一道的红痕。她不叫,只是咬着嘴唇,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头发里。

李凯君停下来,问她:“疼吗?”

她摇摇头,把他抱得更紧。

后来,风停了,月亮升到中天,草原陷入最深的静。他们躺在铺盖上,望着帐篷顶漏进来的那一小片天空。星星在那一小片天空里闪烁,一眨一眨的,像在偷看。

柳春英忽然笑了。

“笑什么?”李凯君问。

她没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帐篷外面。李凯君侧耳听,听见了什么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婴儿的哼唧。他悄悄掀开帐篷的一角,往外看。

月光下,不远处的草地上,两头牛正纠缠在一起。公牛趴伏在母牛背上,脖子上的肌肉紧绷着,月光把它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母牛安静地站着,偶尔甩一甩尾巴,像是在享受,又像是在等待。那细细的声音,就是从它们那里传来的。

李凯君看呆了。

柳春英凑过来,趴在他肩膀上,也往外看。看着看着,她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它们在干什么?”她明知故问。

李凯君转过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里面有笑意,有羞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跳的东西。

“你猜。”他说。

柳春英没猜,只是把头埋进他怀里,笑得浑身发抖。

那一夜,他们再也没睡着。他们听了一夜的牛叫,羊叫,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马蹄声。草原上的生灵,都在这个夜晚做着同样的事。它们是那样坦然,那样无所顾忌,那样理所应当。

“凯君。”柳春英忽然说。

“嗯?”

“你看,它们多好。”

李凯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月光下,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影子,像一幅古老的画,画的是生命本身的样子。

“咱们也好。”他说。

柳春英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天快亮的时候,她忽然趴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李凯君没听清,问她说的什么。她不说,只是笑,笑得脸红红的,像天边刚露出来的朝霞。

很多年后,李凯君还记得那个夜晚。

记得月光,记得风声,记得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影子。记得她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他没听清,可她再也不肯说第二遍。

“王总,”他靠在车椅上,眼睛望着前方,嘴角带着笑,“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帐篷里,外面的风吹得呼呼响。春英忽然说,你看,那些牛羊多自在。我说是啊。她说,它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人管。我说对。她忽然转过脸来,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说——”

他停住了。

王霖问:“说什么?”

李凯君笑了,笑得很柔软,像在抚摸一件珍藏了很多年的宝贝。

“她说,”他顿了顿,“那我们也学它们吧。”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车窗外,草原已经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山和零星的村庄。但王霖知道,李凯君的眼睛里,还装着那片草原,那个夜晚,那些月光下纠缠的影子。

“后来呢?”王霖问。

“后来?”李凯君笑了,“后来我们就学了。”

他笑得像个孩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那天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我们还在草地上躺着。春英枕着我的胳膊,头发散在我胸口,痒痒的。远处的牛羊又开始叫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

“王总,我这辈子,最好的时候,就是那个早上。”

六、汉中的山野

后来,李凯君带柳春英回了汉中。

那是他们结婚后的第一个春节。从内蒙古到陕西,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柳春英第一次进秦岭,第一次看见那么高的山,那么深的沟,那么多的树。

“你家在山里?”她问。

李凯君点头:“怕不怕?”

柳春英摇摇头,眼睛亮亮的。

他们从县城坐班车到镇上,从镇上走路进山。走了两个多小时,才看见那个藏在山坳里的村子。柳春英走累了,出了一身汗,可她不叫累,就那么跟着他,一步一步地走。

走到半山腰,李凯君停下来,指着远处说:“你看。”

柳春英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山谷里,一条小河弯弯曲曲地流着,河边是一片一片的梯田,田里种着油菜,开得正好。山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水汽,吹得人神清气爽。

“真好看。”她说。

李凯君看着她,笑了。

那几天,他带她去看了很多地方。山上的松树林,沟里的溪水,悬崖边的野花。她什么都觉得新鲜,什么都想看。有一回,他们走迷了路,在山里转了一下午,最后找到一个放羊的老汉,才问清楚方向。

“你不怕?”李凯君问。

柳春英摇头:“跟你在一起,不怕。”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山上的一个废弃的窝棚里。窝棚是放羊人搭的,四面透风,但好歹有顶。李凯君生了一堆火,两个人围着火坐着,烤馒头吃。

馒头烤得焦黄焦黄的,掰开,里面冒着热气。柳春英咬一口,烫得直吸气,可还是吃。李凯君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吃完饭,他们坐在窝棚门口,看山里的夜。

山里的夜,黑得纯粹。没有城市的灯光,没有来往的车流,只有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银河横亘在天上,清晰得伸手就能摸到。远处的山影黑沉沉的,像睡着的巨兽。

柳春英靠在他肩上,不说话。

李凯君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星星,听着山风,闻着草木的气息。那种安静,不是空白的安静,是满满的、沉甸甸的安静。

后来,他们进了窝棚。

窝棚很小,只能躺下两个人。铺盖是李凯君从家里带来的,薄薄的,但足够暖和。他们并排躺着,望着棚顶的缝隙里漏进来的星光。

柳春英忽然翻过身,看着他。

“凯君。”

“嗯?”

“我想要个孩子。”

李凯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体软软的,热热的,像一只偎人的猫。

“那就生。”他说。

那一夜,山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窝棚外的风轻轻地吹,吹得棚顶的茅草沙沙响。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像水一样流淌。

他们的结合,和草原上那夜不同。草原上的是奔放的、热烈的,像骏马在旷野上奔跑。而山里的是安静的、深沉的,像溪水在峡谷里流淌。

柳春英的身体像山里的土地,柔软而温暖。她在他身下轻轻颤抖,像风中的树叶。她的手抓着他的背,指甲陷进去,留下月牙形的印记。她不叫,只是咬着嘴唇,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让他觉得,这辈子值了。

后来,风停了,月亮升高了,山里的夜更静了。他们躺在铺盖上,听着远处传来的声音——是狼嚎,还是狗叫?分不清。但那声音让夜更深,让山更静,让他们彼此靠得更紧。

“凯君。”柳春英忽然说。

“嗯?”

“等咱们老了,就回来这里住吧。”

李凯君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很多年后,李凯君还记得那个夜晚。记得窝棚里的温度,记得她身上的气息,记得她说的那句话。可他没能等到老,没能带她回来住。

但他的骨灰,最后还是回了汉中。

回了这片山,这片他长大的地方,这片他们曾经相拥过的土地。

七、那个下午

回到东海,已经是傍晚。

王霖把李凯君送回家,自己也回了家。张莉做了饭,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坐到沙发上发呆。

张莉问他怎么了。

他说:“凯君可能出事了。”

张莉愣了一下:“什么事?”

王霖摇摇头:“不知道。就是觉得,他不对劲。”

三天后,李凯君给他打电话。

“王总,你有空吗?陪我去趟省医院。”

王霖说:“有。”

他开车去接李凯君。李凯君上车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肿,说话含含糊糊的。王霖问他怎么了,他说嘴里长了东西,疼,想去查查。

一路上,李凯君没怎么说话。王霖也没说。车里的气氛闷闷的,像要下雨的天。

省医院人很多,排队挂号,排队看医生,排队做检查。李凯君一项一项地做,王霖就跟着,跑上跑下,取号、交费、拿报告。

下午四点,结果出来了。

医生把李凯君叫进去,王霖在外面等。等了很久,门开了,李凯君走出来,手里拿着报告,脸上没什么表情。

“怎么样?”王霖问。

李凯君把报告递给他。王霖接过来看,看见那几个字:口腔鳞状细胞癌。

他的脑子嗡了一下。

李凯君站在旁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像是想安慰王霖,又像是想安慰自己,可怎么也安慰不了。

“医生说,要尽快手术。”他说。

王霖看着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经过,病人家属拿着报告匆匆走过,有孩子在哭,有老人在叹气。消毒水的味道飘来飘去,呛得人鼻子发酸。

李凯君站在那里,瘦瘦的,背微微驼着,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纸。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走吧。”他说。

王霖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医院门口,太阳已经西斜了,把医院的楼影子拉得很长。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香味飘过来,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车尾气的味道,混着说不清的什么味道。

李凯君站在门口,忽然说:“王总,我还没跟我老婆说。”

王霖看着他。

“我不知道怎么说。”李凯君说,“两个女儿,一个刚工作,一个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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