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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小说:

《半生债》

作者:

茂林花开

分类:

现代言情

《半生债》下卷第10章·三原黄土

三原的黄土,和别处不一样。

那是一种厚厚的、黏黏的、能直立成墙的黄土。站在塬上望出去,沟沟壑壑,起起伏伏,像大地皱起的皮肤。风一吹,黄土就扬起来,细细的,蒙蒙的,把天都染黄了。若是赶上春天,风里还带着荠荠菜的苦味和野桃花的涩香,丝丝缕缕的,钻进人的鼻子里。

三原县在关中平原的腹地,往北是铜川,往南是西安。泾河和清河从这里流过,冲出一片肥美的土地。可再肥美,也改变不了黄土的颜色。房子是黄的,路是黄的,庄稼地是黄的,人的脸,也透着那种黄土地养出来的颜色——不是黑,不是红,是那种洗也洗不净的黄,像被太阳和风揉进了骨子里。

李见俊就出生在这里。

一九六二年,三年困难时期刚过,他娘生了他。那时候家里穷,吃了上顿没下顿,他娘没奶,就熬小米汤喂他。小米也是黄的,熬出来黄澄澄的,上面漂着一层米油,跟这黄土一个色儿。他娘把米汤灌进搪瓷缸里,一勺一勺喂他,嘴里念叨着:“娃呀,快长,长大了就有白馍吃了。”

他爹是农民,种了一辈子地。瘦,黑,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他娘也是农民,忙完地里忙家里,一天到晚脚不沾地。上面有两个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家六口,挤在三间土坯房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下雨的时候,屋里摆满了盆盆罐罐,接那些从屋顶漏下来的水,叮叮当当的,像开音乐会。

可李见俊从小就聪明。

不是那种老老实实的聪明,是那种会琢磨的聪明。一件事想不明白,他能整夜整夜不睡。一个东西做不好,他能反复反复地改。他爹说,这孩子,心里有根筋,比别人多绕了几道弯。村里人见了,都说:“老李家的老大,将来不是一般人。”他爹听了,嘿嘿笑两声,继续低头锄地。

上学的时候,李见俊成绩不差,可也不拔尖。不是学不会,是不肯下死功夫。他喜欢想,喜欢琢磨,喜欢找捷径。老师讲一道题,他用一种方法解出来,就满足了。可他不,他非要再想两种、三种方法,看看哪种最省事。有时候想得入了迷,老师叫他都听不见。

他爹不懂这些,只知道儿子要考大学。

那时候考大学,比现在难多了。全县一年考出去几十个,就算多的。李见俊考了三年,才考上。

头一年,差几分。他爹说:“没事,再补一年。”

第二年,还差几分。他爹抽了一夜的旱烟,第二天说:“再补一年,最后一年。”

第三年,他娘偷偷跟他说:“娃呀,你爹说了,再考不上,就回家种地吧。”

他没吭声,背着馍布袋,又去了县城。

那三年,他住在县城的一间破房子里。房子是土坯的,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门关不严,冬天风往里灌。他裹着被子看书,手冻得握不住笔,就哈一口气,搓一搓,接着写。夏天热得睡不着,他就搬到院子里,就着月光看,蚊子叮得满身是包。

吃的是从家里背来的馍。馍是玉米面做的,硬邦邦的,掰开能砸死人。他就着开水,一口一口地泡软了吃。有时候馍长毛了,他也不舍得扔,把毛刮一刮,照样吃。

同学都考走了,就剩他一个,还在那儿熬。

有一回,他实在熬不下去了,夜里跑到县城外的塬上,对着那些沟沟壑壑,大喊了一声。喊完了,蹲在地上,哭了。

哭完了,擦擦眼泪,又回去看书了。

第三年,他考上了西北纺织学院,材料系。

那一年,他已经二十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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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纺织学院在西安,金花南路那边。

那几年,正是八十年代初,改革的风刚刚吹起来。西安城里到处是机会,到处是可能。李见俊从三原出来,进了城,像一尾鱼游进了大河。

他学的是材料系。这专业在当时不算热门,可他喜欢。材料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处处都在。一种材料改一点,性能就全变了;一种配方调一下,成本就降下来了。他爱琢磨的性子,正好用上了。

大学四年,他没闲着。上课听讲,下课泡图书馆,放假就去工厂实习。他不满足于课本上的那点东西,总想看看真正的材料是怎么生产出来的。那些工厂里的老师傅,见他虚心好学,也愿意教他。

有一回,他在一个陶瓷厂实习,看见工人们在配釉料。那种釉料是从南方买来的,贵得很,一吨好几万。他心里就琢磨,这东西,咱自己能不能做?

他把想法跟师傅说了,师傅笑了,说:“人家那是专利,多少年才研究出来的,你一个学生娃,能做出来?”

他没吭声,心里却记下了。

毕业后,他被分配到东海市一家乡镇企业,做质量检测员。

那个厂是做建筑陶瓷的,在东海郊区。说是厂,其实就是一个大院子,几排破厂房,几十个工人。他从西安来到东海,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下车的时候,满眼都是陌生的景象。

可他不怕。他年轻,有劲,有琢磨不完的事。

厂里生产的陶瓷砖,质量时好时坏。他做质检,天天盯着那些砖看。看颜色,看纹路,看有没有裂纹。看着看着,他就看出了门道——问题不在砖上,在釉上。

釉料是进口的,贵,可质量也不稳定。有时候这一批好,下一批就差了。厂里也没办法,只能凑合用。

李见俊又想起了当年在西安那个念头。

他开始偷偷做实验。没有实验室,就在宿舍里做。没有设备,就用最土的办法。他把釉料拿回来,一样一样地分析,一种一种地配。烧,看效果;再烧,再看。失败了无数次,可他不停。

宿舍里摆满了瓶瓶罐罐,床上桌上都是。工友们回来,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有人烦了,跟他吵,他也不恼,嘿嘿笑两声,把东西挪一挪。

有一回,他把配方搞错了,烧出来的东西像一坨屎,又黑又臭。同宿舍的人骂他:“李见俊,你他娘的到底在搞什么?这屋里还能住人吗?”

他还是嘿嘿笑,说:“快了快了,马上就成功了。”

人家说:“你这话说了八百遍了。”

他继续笑,继续搞。

半年后,他配出了一种新的釉料配方。

成本比进口的低一半,质量比进口的还稳定。他拿给厂长看,厂长不信,让他试。他就试,一窑砖烧出来,光泽度、硬度、耐磨度,都比原来的好。

厂长愣了。

后来,厂长跟他说:“小李,你干得好。这样,你负责生产,厂里包销。你赚你的,厂里赚厂里的。”

李见俊想了想,说:“行。”

这是他第一次创业。小打小闹,就一个人,几口大缸,几样原料。白天上班,晚上干自己的。累了就在地上躺一会儿,醒了接着干。一年下来,竟然赚了几万块。

那时候,几万块是天文数字。

他心里有了底。

后来,他又改进配方,又降低成本。产品质量越来越好,找他的人越来越多。他不满足于只卖给自家厂,开始往外跑。南边,北边,哪里需要釉料,他就往哪里跑。

有一回,他去了佛山。

佛山是中国陶瓷之都,大大小小的陶瓷厂,遍地都是。他带着自己的样品,一家一家上门推销。开始没人理他,一个外地来的,能有什么好东西?可他不死心,一家一家试,一家一家磨。

有一家厂的老板,看他跑了好几趟,心软了,说:“行,试试吧。”

一试,效果出奇的好。

一传十,十传百,他的名气在佛山传开了。

他在佛山的大学同学,也帮了他不少忙。同学在当地多年,人脉广,路子熟。两个人一合计,合伙干。南方的市场,北方的市场,一起做。

几年下来,他成了爆发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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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钱了,第一件事是买车。

他买了一辆奥迪A8,顶配,一百多万。不是新车,是抵账来的。可那也是奥迪,是A8,是当时东海市数得着的好车。

车是黑色的,又大又长,开在路上,像一艘船。他喜欢开着这辆车到处跑,去谈生意,去吃饭,去会朋友。车停在哪里,都有人多看两眼。

有一回,他请王霖吃饭,开着这辆车去接他。王霖上车一看,车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坐垫上套着那种透明的塑料套,座椅靠背上也套着,连方向盘都套了个套。

李见俊见他看,笑着说:“保护一下,新车嘛。”

王霖点点头,没说什么。

后来李凯君告诉王霖一件事。

有一年,李见俊花了三万块钱,买了一套高档沙发。真皮的,实木的,摆在家里气派得很。可过了三年,李凯君去他家里,发现那沙发上的保护塑料薄膜还没撕下来。

李凯君问他:“你这沙发都买了三年了,怎么还不撕?”

李见俊说:“撕它干啥?保护沙发。”

李凯君笑了:“那你这沙发买来是坐的还是供的?”

李见俊也笑,说:“你不懂。这东西,撕了就旧了。不撕,永远都是新的。”

李凯君回来跟王霖说:“他那个人,你说他抠吧,他花钱如流水。你说他大方吧,沙发上的塑料膜三年不撕。我真服了。”

王霖听了,没笑。

他懂那种感觉。

那不是抠,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穷过的人才有的习惯,是苦过的人才懂的珍惜。那层塑料薄膜,保护的不是沙发,是心里那个曾经什么都买不起的少年。只要不撕,那沙发就还是新的,他就还是那个刚刚拥有它的人。

就像他脸上那种未老先衰的痕迹。明明才四十出头,看着却像五十多。头发稀了,皱纹深了,眼袋也大了。那是熬出来的,是那些年熬出来的。

从三原到西安,从西安到东海,从打工仔到大老板,他熬了多少夜,喝了多少酒,扛了多少事,都写在脸上。

那层塑料薄膜,也写在他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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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见俊好面子。

有钱之后,这一点越来越明显。去酒店吃饭,总是抢着买单。几千块的饭钱,眼睛都不眨就付了。朋友聚会,他抢着买单;应酬客户,他抢着买单;有时候不相干的人吃饭,他也抢着买单。

买完单,话就多起来。

他开始讲自己的发家史。讲自己怎么从三原出来,怎么考上大学,怎么研究出釉料配方,怎么把生意做到南方北方。讲的时候,嗓门大,手势多,脸上的表情也丰富起来。他讲得兴起,唾沫星子能溅到对面人的脸上。

“我那配方,”他说,“多少人想买,我不卖。那是我的命根子。当年我在宿舍里捣鼓,同宿舍的人骂我,说我是疯子。现在那些人呢?还在厂里当工人,一个月拿几百块。”

“我在佛山的时候,”他说,“那些大老板,见了我都得叫一声李总。我请他们吃饭,一桌好几千,眼都不眨。他们服我,为啥?因为我有真本事。”

“我那个奥迪,”他说,“别看是抵账的,开起来比新车还稳。那小子欠我钱,还不起了,把车抵给我。我说行,我吃亏就吃亏,谁让我心善呢?”

他越说越兴奋,越说越收不住。有时候一桌人都不说话了,就听他在那儿讲。他也不觉得尴尬,就那么讲。

有一回,出事了。

那天王霖和市委的一个老乡吃饭,打电话叫李见俊过来。李见俊来了,坐下就开始喝酒。喝到一半,他悄悄出去,把账结了。

结完账,他又开始讲。

讲他这些年赚了多少钱,讲他认识多少大人物,讲他在老家盖了多气派的房子。越讲嗓门越大,越讲话越狂。

同桌有几个东北人,是做生意的,本来好好的,听着听着就不对劲了。

其中一个东北汉子放下筷子,看着他,说:“兄弟,你这话啥意思?显摆你有钱?”

李见俊没反应过来,还在那儿讲:“不是显摆,是事实嘛。咱这人,有啥说啥……”

另一个东北人站起来,脸色不好看:“九百块钱,谁掏不起?你掏了就掏了,用得着这么显摆?我一年请客吃饭花十几万,我说过啥?”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王霖赶紧站起来打圆场,说都是朋友,都是朋友,喝多了喝多了。

可那几个东北人不买账。他们说,不是钱的事,是人的事。有钱怎么了?有钱就能这么说话?有钱就能瞧不起人?

说着说着,有人拍桌子,有人站起来,眼看要动手。

王霖的那个市委老乡开口了。他说话不多,就那么几句,不轻不重的,却把场子压住了。他说:“都是出来混的,和为贵。今天这顿饭我请,大家给我个面子。”

东北人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坐下来,继续喝酒。可那气氛,怎么也回不来了。

后来,那顿饭就这么散了。

王霖送李见俊回去,一路上没说话。李见俊坐在副驾驶上,也沉默着。到了地方,他下车,跟王霖说了一句:

“王总,今天谢谢你。”

然后就走了。

王霖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不坏。就是太想证明自己了。太想让别人知道他有钱,有本事,有面子。可越是这么想,越容易露怯,越容易出事。

从三原那个土坯房里走出来的人,那种想证明自己的劲儿,一辈子也改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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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见俊最在意的,是儿子。

他有三个女儿。

第一个女儿出生的时候,他没当回事。闺女就闺女,以后再生。第二个女儿出生的时候,他心里有点嘀咕,但还是没当回事。第三个女儿出生的时候,他坐不住了。

那是计划生育最严的年代。一对夫妻只能生一个,超生就要罚款,就要处分。他是党员,是厂长,是名人,更不能超生。可他不甘心。

回到三原老家,村里人见了他,笑着打招呼:“见俊回来啦?城里发财了吧?”

可那笑里,他总觉得藏着什么。

有一回,一个远房亲戚喝多了酒,拍着他的肩膀说:“见俊啊,你挣那么多钱,没个儿子,都是给别人挣的。”

他听了,没吭声。

回来之后,他一夜没睡着。躺在宾馆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句话——“没个儿子,都是给别人挣的”。

他开始四处求医问药。中医西医,偏方秘方,只要能生儿子,什么都试。他老婆跟着他,吃药吃得脸都肿了,身体也垮了,可他不肯停。

有一回,他带老婆去看一个老中医。老中医把了脉,开了药,临走时悄悄跟他说:“生男生女,是男人的事,不是你老婆的事。”

他愣了。

后来,他自己也开始吃药。什么鹿茸、人参、海马,大把大把地吃。吃得鼻血直流,还在吃。

可还是生不出儿子。

他想了个办法。

把孩子生在别人名下。找信得过的人,把孩子户口落在他们家。这样既不违反政策,又能把孩子生下来。

他四处活动,找关系,托人情。请客送礼,花钱如流水。终于,把事情办妥了。

五十岁那年,他有了儿子。

儿子出生那天,他在医院走廊里走来走去,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又站起来。护士出来说,母子平安,是个男孩。他愣了半天,然后蹲在地上,哭了。

哭完了,站起来,掏出手机,挨个打电话:“我生了个儿子!我有儿子了!”

后来,他走哪儿都带着儿子。去吃饭带着,去谈生意带着,去见朋友也带着。儿子骑在他脖子上,小手抓着他的头发,他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介绍:“这是我儿子,我儿子!”

三个女儿围着他们,他看着她们,心里有愧疚,可更多的是满足。他想,女儿也要疼,儿子也要有。这才是一个完整的家。

有一次喝酒,他跟王霖说:“王总,你不知道,我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这个儿子。”

王霖没说话。

他又说:“我知道,我这想法老土。可我就是老土,我就是从三原那个土窝窝里爬出来的。我爹妈,我爷爷奶奶,我祖祖辈辈,都想要个儿子。到了我这儿,我不能没有。”

王霖还是没说话。

他喝了一口酒,又接着说:“三个闺女,我也疼。供她们吃,供她们穿,送她们出国。可儿子不一样。儿子是根,是传承,是我死了以后,还有人记得我。”

王霖看着他,忽然有些理解他了。

不是认同,是理解。理解那种从土地里长出来的观念,理解那种被时代裹挟着往前走、却怎么也甩不掉的东西。那东西像黄土一样,粘在身上,洗也洗不净。

他想,这就是李见俊。他有他的精明,有他的算计,有他的那些让人看不惯的地方。可他也有他的根,他的念想,他的放不下。

那个从三原黄土里走出来的人,无论走多远,心里都装着那片黄土,装着那个没儿子就会被笑话的村子,装着那句“都是给别人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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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见俊的三个女儿,都聪明。

大女儿像他,会琢磨。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怎么要。考大学的时候,成绩够了,可她非要出国。李见俊说,行,花钱就花钱。他就花钱,把她送出去了。大女儿去了加拿大,学的是商科,毕业后留在那边工作。每年过年打电话回来,说那边冷,冬天零下三十度,出门裹得跟粽子一样。李见俊听着,心疼,可也没办法。

二女儿像她妈,安静。不爱说话,不爱出头,就喜欢看书。李见俊说,你喜欢什么就学什么,钱不是问题。

三女儿最小,最娇。李见俊宠她,什么都依她。她要什么给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老大在加拿大,说那边冷,冬天零下三十度。我让她回来,她说工作忙,回不来。。。。。。”

王霖听着,不说话。

他想起自己的女儿。也在外面,一年回来不了几次。想的时候,就打电话,发微信,看看照片。可那些东西,代替不了见面。代替不了她小时候骑在自己脖子上的感觉,代替不了她喊“爸爸”的声音。

有一回,李见俊说:“王总,你说,我们把孩子送出去,是对是错?”

王霖想了想,说:“对错不知道,但这是她们想要的路。咱们那会儿,不也是从家里走出来,去了外面吗?”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一刻,王霖觉得,他不是那个精明的生意人,不是那个爱算计的股东,就是一个普通的父亲。想念女儿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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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见俊太聪明了。

这是王霖跟他相处多年后的结论。

不是贬义,是陈述。他确实聪明,会琢磨,会算计,会抓住机会。别人看不见的,他能看见;别人想不到的,他能想到;别人不敢干的,他敢干。

可他这聪明,也有问题。

他太爱琢磨人了。

一件事,明明可以直来直去,他非要绕几个弯。一个人,明明可以坦诚相待,他非要先猜来猜去。他觉得这样才能不吃亏,才能把握主动,才能立于不败。

可结果呢?结果是别人越来越不信他。

王霖发现,李见俊说话,十句里能信五六句就不错了。不是他故意骗人,是他习惯性地把自己藏起来,把真实意图藏起来。他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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