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债》下卷第14章·向阳而生
一、雪夜
那年的冬天,格外长。
雪下了三场,一场比一场大。头一场是腊八,薄薄的一层,太阳一出来就化了。第二场是腊月十五,下了整整一天,把屋顶和树梢都染白了。最后一场是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从早上一直下到夜里,没停过。
雪片又大又密,落在地上,沙沙地响。王霖站在新厂的院子里,抬头看天,那些雪从黑黢黢的天空里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一会儿就积了薄薄的一层。他伸手接了一片,雪花落在掌心,凉丝丝的,很快化了,变成一滴水。
新厂在邻县的一个镇上,偏僻得很,四周全是农田。冬天里,庄稼收了,地空着,一片一片的黄土,被雪盖住,像铺了一层白被子。厂子不大,就几间厂房,一排平房,院子里停着齐选东那辆老旧的皮卡,和高夏那辆白色小车。两辆车都被雪埋了半截,趴在雪地里,像两只蹲着喘气的动物。
下午的时候,王霖本打算回东海。可雪越下越大,开到镇口,路就封了。他只好掉头,又开回来。
齐选东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两个搪瓷缸子,递给他一个。缸子里是热水,烫烫的,捧在手里,热气往上冒,扑在脸上,暖到心里。
“回不去了。”齐选东说,“今晚就住这儿吧。”
王霖点点头。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喝着热水,看着那些雪。
院子里没有灯,只有屋里透出来的光,昏黄昏黄的,照在雪地上,把雪映得发亮。雪还在下,无声无息的,像老天爷在撒面粉。
齐选东忽然说:“王总,你说,这雪明年化了,地还是那块地吧?”
王霖说:“是。”
齐选东说:“那就行。”
他没说那话是什么意思。可王霖大概知道。
那场集资风波,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可那些事,那些人,那些眼睛,还在他们心里。那个自杀的老太太,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人,那些一夜之间白了头的农民。他们不会忘,也忘不掉。
王霖喝了一口热水,水烫得他舌尖发麻。
他想起那个老太太。六十七岁,独居,一个人过了八年。她每天种菜,喂鸡,省吃俭用,就为了攒点钱,以后动不了的时候有个依靠。她存了四万块钱,全没了。最后她躺在那间土坯房里,身边放着一个空农药瓶子。她留了一张纸条,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对不起,我先走了。
她对谁说对不起?
没人知道。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头上,肩上,落在搪瓷缸子里,落在热水里,化了,没了。
齐选东把缸子里的水喝完,说:“王总,明年春天,咱们好好干。”
王霖说:“好。”
两个人转身进屋。身后,雪继续下,把他们的脚印一点点埋上,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二、春草
第二年春天,来得特别晚。
都三月了,地里还冻着,草也冒不出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蒙蒙的天,像在等着什么。
可厂里的人,已经忙起来了。
天刚蒙蒙亮,工人们就骑着自行车、电动车,从附近的村子赶过来。车铃叮铃铃响,人声此起彼伏,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齐选东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挨个点名。点到谁,谁应一声,然后钻进车间里去。
新招了几个年轻人,都是附近村里的。有的以前在南方打过工,厂子倒闭了,回来没事干;有的刚退伍回来,没找到合适的工作;有的是在家种地种不下去了,地少,打不了多少粮,不够吃。
齐选东亲自带他们。他站在机器旁边,手把手地教。教他们怎么开机,怎么关机,怎么调转速,怎么看出料。他说话慢,说得细,说完了还让人家复述一遍,复述对了才让上手。
有个小伙子,姓马,二十出头,瘦瘦的,眼睛亮亮的。他学得快,可手不稳,第一锅料出来,有点糊了。他脸一下子红了,站在那儿不敢动。
齐选东走过去,看了看那锅料,说:“没事,头一回,都这样。”他拿起铲子,把糊了的料铲出来,扔到一边,“再来。”
小伙子愣愣地看着他,半天才说:“齐总,你不骂我?”
齐选东笑了:“骂你干啥?骂你能把料骂好吗?”
小伙子也笑了,又站回机器旁边,接着干。
高夏还是老样子,天天往外跑。她那辆白色小车,后备箱里永远装着样品和合同,油箱永远加满,随时准备出发。她跑遍了周边的县市,一个客户一个客户地谈,一个订单一个订单地签。有时候回来得很晚,天都黑透了,车灯照着厂门口那条土路,晃得人眼睛疼。
有一回,她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王霖正好在院子里抽烟,看见车灯从远处晃过来,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门口。高夏从车上下来,脸被风吹得红红的,手里拿着一沓纸,冲他晃了晃:
“王总,又签了一单!”
王霖说:“辛苦了。”
她说:“不辛苦!有钱赚,干什么都不辛苦!”
她笑着跑进屋去,那沓纸在手里哗啦哗啦响。
王霖站在院子里,把那根烟抽完。月亮出来了,细细的,弯弯的,挂在老槐树的枝头。他忽然想起李凯君。想起他说的那句话:“王总,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啥?”
他现在想,也许就图这个。图能干活,图能挣钱,图能还债,图能睡个踏实觉。
三、食堂
每天晚上,只要不出去,三个人都会聚在食堂里一起吃顿饭。
食堂不大,就几张桌子,几条长凳。墙是白灰刷的,已经有点发黄了,上面挂着一本日历,还是去年的,没人想起来换。做饭的是齐选东的老婆,姓周,快六十了,矮矮胖胖的,话不多,笑眯眯的。
她早上起得最早,天不亮就去镇上买菜。买回来,洗,切,配,一下午就在厨房里忙活。到了傍晚,饭菜的香味就从食堂里飘出来,飘满整个院子。
她做的都是家常菜。红烧肉,炖得烂烂的,夹一筷子,肉就散了,入口即化。排骨汤,汤白白的,上面漂着一层油花,喝一口,满嘴香。炒鸡蛋,鸡蛋是托人从村里收来的,蛋黄黄得发红,炒出来嫩嫩的,香香的。还有凉拌黄瓜,拍碎了,拌上蒜泥、醋、香油,清爽得很。
高夏每次吃饭都吃得香。她坐在那儿,端着碗,呼噜呼噜往嘴里扒。扒完一碗,又盛一碗。齐选东老婆看她吃,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高夏说:“嫂子你做的好吃,忍不住。”
有一回,齐选东老婆做了一锅红烧肉,肉炖得特别烂,油汪汪的,看着就馋人。高夏吃了三碗饭,把锅底都刮干净了。吃完了,她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说:“嫂子,你要是开个饭馆,我天天去。”
齐选东老婆笑着说:“开啥饭馆,给你们做饭就行。”
齐选东在旁边说:“她就这点出息。”
他老婆瞪他一眼:“你才有出息?一个月给我多少钱?”
齐选东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王霖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这些人,都是从那场风波里走出来的。他们身上背着债,心里装着事,可他们还能笑,还能吃,还能吵嘴。这就够了。
吃完饭,高夏帮着收拾碗筷。她洗碗,齐选东老婆擦桌子,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村里的事,聊厂里的事,聊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生孩子了。那些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混着洗碗的水声,混着窗外的风声,混成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安的声音。
王霖坐在院子里,听着那些声音,抽一根烟。
月亮慢慢升起来,又圆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那辆白色小车上,照在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肥料袋子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黑黢黢的一片,风一吹,影子就动,像活了一样。
他把烟掐灭,站起来,进屋睡觉。
明天,还有明天的活。
四、张老憨
四月里,高夏去了趟龙王庙村。
她是去找张老憨的。那个攒了八万块钱的汉子,那个说“我种了三十年的地,一年攒两千”的人。
集资款的事发生后,高夏和齐选东列了一个名单,把七百多户人家分成几类。最困难的,先还;稍微好点的,慢慢还。张老憨是第一批,也是最困难的那一批。
高夏那天起得特别早。天还没亮透,她就起来了,洗漱完,去食堂里拿了几个馒头,用塑料袋包好,塞进包里。包里还放着两万块钱,用报纸包着,一层又一层,压得严严实实。
齐选东送她到门口,说:“路上慢点。”
她说:“知道了。”
开着车,出了镇子,上了土路。
路不好走。前几天下过雨,路面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泥。车轮碾过去,泥水溅起来,溅在车窗上,溅在车门上,一片一片的。她开得很慢,怕陷进去。
开了两个小时,才看见龙王庙村。
村子在山里头,四周全是山。山不高,可陡,长满了树,绿得发黑。村子就挤在山坳里,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坯的,有的已经塌了,有的还在住。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细细的,斜斜的,被风吹散了。
高夏把车停在村口,下车往里走。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晒太阳,打盹。看见生人,都抬起头,眯着眼睛看。高夏走过去,问张老憨家在哪儿。
一个老人指了指东边:“往前走,第三个门。”
高夏谢过他,往东走。
张老憨家住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一半,用树枝挡着。院子里养着几只鸡,瘦瘦的,在地上刨食。门口蹲着一条狗,黄毛,瘦得肋骨都数得清。它看见生人,叫了两声,又趴下了。
高夏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看着那塌了一半的院墙,看着那几只刨食的鸡,看着那条瘦得皮包骨的狗。她想起张老憨说的话:“我种了三十年的地,一年攒两千,三十年,六万。还有两万,是我闺女在外头打工,寄回来的。”
三十年的地,一年的汗水,换不来城里人一顿饭钱。
她深吸一口气,敲门。
开门的是张老憨。他比三个月前更瘦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刀刻的一样。眼窝凹下去,眼睛浑浊,可那浑浊里,有什么东西还在亮着。他穿着那件旧褂子,还是那件,洗得发白了,上面还有补丁。
他看见高夏,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来干啥?”
高夏说:“张大哥,我来还钱的。”
张老憨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高夏从包里掏出那两万块钱,报纸包着,鼓鼓囊囊的一包。她递过去:“这是两万。剩下的,慢慢还。一年还一点,肯定会还完的。”
张老憨看着那钱,没接。
他沉默了很久。院子里那几只鸡还在刨食,咕咕咕地叫。那条狗又趴下了,脑袋搁在爪子上,眼睛半闭着。
然后他转过身,往里走。
高夏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想跟进去,又不敢。就那么站着,手里捧着那包钱。
过了一会儿,张老憨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递给她。
高夏打开一看,是一张纸。就是那张集资款的收据,皱巴巴的,边角都磨破了,上面还有汗渍、泪渍,不知道被他攥在手里攥了多少遍。
张老憨说:“拿着。还完了,再来拿。”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那平平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抖。
高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说:“张大哥,你放心,我一定会还完的。”
张老憨点点头,没说话。
高夏转身走了。走出院子,走出那条土路,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她没回头,可她知道,张老憨还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上了车,发动,开走。
开出很远,眼泪才流下来。
五、那张纸
那天晚上,高夏回到厂里,把那张收据给王霖和齐选东看。
三个人围坐在食堂的桌子旁,就着一盏昏黄的灯,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纸。纸上印着“云长肥业”的红章,写着张老憨的名字,金额八万,年息一分二,落款是齐云长的签字。字迹已经模糊了,被汗水浸过,被泪水打湿过,可还能认出来。
齐选东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他把纸翻过来,看看背面;翻过去,看看正面。然后他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抚平那些皱褶。
高夏说:“我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一直站着。我没敢回头。”
齐选东没说话。
王霖也没说话。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食堂的窗户上,照在那张皱巴巴的收据上。纸上的红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滴血,凝固在那里。
齐选东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我兄弟造的孽,我们得还。”
高夏说:“我知道。”
齐选东转过身,看着他们:“七百三十六户,八千二百四十万。咱们现在能拿出来的,就三百多万。按最困难的先还,能还一百多户。剩下的,得慢慢来。”
王霖说:“厂子做大了,就能还快些。”
齐选东点点头:“对。所以咱们得做大,得快做。”
他走到桌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名字、金额、地址、还款计划。一页一页的,像一本账本,也像一本生死簿。
高夏说:“张老憨的还完了,下一个是谁?”
齐选东翻了几页,指着一个名字:“赵玉芬,六十八岁,独居,存了五万。儿子在外地打工,三年没回来。”
高夏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
王霖看着他们,看着那本账本,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他想,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可他们的名字,他们的钱,他们的命,都和这个厂子连在一起,和齐云长连在一起,和他们三个人连在一起。
还完张老憨的,还有赵玉芬;还完赵玉芬的,还有李桂兰、王德福、刘翠花……七百三十六户,一户一户还,一年一年还,不知道要还到什么时候。
可那也得还。
齐选东合上本子,说:“睡吧,明天还有活。”
三个人站起来,各自回屋。
王霖躺在床上,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白。他看着那块白,想起张老憨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还在亮着。那亮光,不是希望,是比希望更深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六、陈老板
五月里,厂里来了个新客户。
是个中年男人,姓陈,河北人,开着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车停在院子里,他从车上下来,西装革履,皮鞋锃亮,跟这灰扑扑的厂子格格不入。
高夏迎出去。陈老板伸出手,跟她握了握,说:“高经理,久仰久仰。”
高夏说:“陈老板客气了,里边请。”
陈老板是在一次展会上认识高夏的。那时候高夏在展台后面站着,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扎着马尾,脸上带着笑,跟每一个路过的人打招呼。陈老板路过,她递了一张名片,说:“我们是做液体肥料的,有机的,对土壤好。”陈老板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没当回事。
可那天晚上,他翻名片的时候,又看见了那张。不知道为什么,他留下了。
这回是专程来的。
陈老板话不多,但眼睛毒。他进了车间,东看看,西看看。看机器,看原料,看半成品,看成品的包装。他走到一堆刚出炉的产品前面,蹲下来,用手捏了捏,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站起来,拍拍手,说:“还行。”
齐选东在旁边陪着,听了这话,心里有底了。
陈老板又去了仓库。仓库不大,但收拾得整齐。一袋一袋肥料码得整整齐齐,标签朝外,一眼就能看见。他看了几排,点点头,没说话。
最后去了实验室。王霖正在里头忙活,看见他们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陈老板跟他握手,说:“王总,久仰。”
王霖说:“陈老板客气了。”
陈老板在实验室里转了一圈。看那些瓶瓶罐罐,看那些仪器设备,看墙上贴的配方和记录。他看得很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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