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债》下卷第13章·时代的尘埃
一、秋凉
那一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八月十五刚过,天就凉了。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子腥咸的潮气,吹在人身上,黏黏的,腻腻的,让人心里发慌。地里的玉米该收了,可没人去收。村子里的狗也不叫了,趴在门口,耷拉着脑袋,像知道要出什么事似的。
王霖那几天总觉得心神不宁。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坐不住。实验室里待一会儿,又出来走一走;走一会儿,又回去坐着。齐选东来找他喝酒,他也推了,说不想喝。
齐选东当时也没多说,只是看了他一眼,说:“王总,有事随时打电话。”
王霖点点头。
后来他才明白,那时候齐选东心里已经有事了。那事压在他心上,像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九月十三号,星期一。
王霖记得很清楚,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张莉还问他:“晚上回来吃饭不?”他说:“回。”张莉说:“那我做红烧肉。”他笑了笑,说好。
可那顿红烧肉,他三天后才吃上。
下午两点多,他正在实验室里配一个新配方,忽然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夹杂着哭声、骂声、砸门声。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出去看。
厂门口围着一群人,黑压压的,少说也有上百个。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手里拿着纸片,有的举着牌子,上面写着“还我血汗钱”“云长肥业骗人”“齐云长不得好死”几个大字。有人哭,有人喊,有人拍打着铁门,铁门被拍得哐哐响。
门卫老李头挡在门口,急得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喊得嗓子都哑了:“别敲了别敲了!领导不在!你们敲也没用!”
那些人哪里肯听,越敲越凶。有年轻点的,已经开始往门上爬。
王霖走过去,老李头看见他,像见了救星,一把拉住他:“王总!王总!这些人……这些人说是来要钱的!我拦不住啊!”
一个老太太挤到前面,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颤颤巍巍地举到王霖面前,声音抖得厉害:“你是领导吧?你认识齐云长吧?我那五万块钱,存了三年了,说好的一分利,现在人呢?人呢?”
王霖接过那张纸看了看,是一张收据,上面印着“云长肥业”的红章,写着“集资款”三个字,金额五万,年息一分二,落款是齐云长的签字。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边角都磨破了,可见是被攥在手里攥了多少遍。
他心里咯噔一下。
旁边一个大爷也挤上来,瘦得皮包骨头,驼着背,眼睛浑浊,可那眼神里有一种让人不敢看的东西——是绝望,是愤怒,是最后一点希望破灭后的疯狂。他手里也拿着同样的纸,冲着王霖喊:“我十万!我存了两年,说好的一分五!那是给我儿子娶媳妇的钱!现在利息不给,本金也不还,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喊着。王霖被围在中间,耳边全是“钱”“利息”“还钱”“齐云长”“骗子”这些字眼,吵得他头疼欲裂。
他举起手,往下压了压,提高声音说:“大家别急,听我说——”
可没人听他的。那些人已经红了眼,眼睛里全是血丝,哪里听得进去。有人开始推搡,有人往他身上吐口水,有人哭着喊着往地上跪。
正闹得不可开交,一辆白色小车开过来,使劲按了按喇叭。人群让开一条缝,高夏从车上跳下来,几步冲到前面,站在王霖身边。
她大声说:“大家认识我吧?我是高夏,齐云长的外甥女!大家听我说两句!”
人群安静了一些,可还有人喊:“外甥女?外甥女也跑不了!你们一家子都是骗子!”
高夏不理那个喊的人,继续大声说:“今天的事,我知道了。大家放心,你们的钱,一分都不会少!但今天厂里领导不在,你们闹也闹不出结果。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给大家一个交代!”
有人喊:“三天?三天你们跑了怎么办?”
高夏说:“我人在这儿,厂也在这儿,跑不了。三天后,还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我给大家答复!”
又有人喊:“凭什么信你?”
高夏指着自己的脸,说:“我高夏,在这镇上长大的,谁不认识我?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三天后,我要是给不出交代,你们怎么处置我都行!”
人群里议论纷纷。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犹豫,有人还在骂。可高夏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亮亮的,看着每一个人。那种眼神,不像是在撒谎。
慢慢地,人群开始散去。走的人边走边回头,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最后剩下几十个,站在门口不肯走。高夏走过去,一个一个劝,一个一个说好话。说了半天,终于都走了。
厂门口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着地上的落叶,沙沙地响。那些落叶被踩得稀烂,贴在地上,像一块一块的伤疤。
王霖站在那儿,看着高夏。她的脸被太阳晒得有点红,额头上全是汗,头发也乱了,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她走过来,站在王霖面前,沉默了一会儿,说:“王总,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王霖说:“怎么回事?”
高夏没回答,只是说:“王总,您有空吗?我想跟您说点事。”
二、河边
高夏的车停在一个偏僻的河边上。
那是一条小河,离厂区不远,平时很少有人来。河边长满了芦苇,一人多高,风一吹,沙沙地响,像在说悄悄话。河水是浑的,黄绿的,泛着泡沫,有一股说不清的腥臭味。
高夏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河面。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话。
“齐云长是我舅舅,亲舅舅。”她说,“我妈就他一个弟弟,从小疼他。他小时候家里穷,我妈省吃俭用供他上学。后来他做肥料生意发了,我妈可高兴了,逢人就说,我弟弟有出息了。”
王霖听着,没说话。
高夏继续说:“他这人,有本事,能闯,就是胆子太大。那会儿房地产热,有人拉他去新疆,说那边机会大,地便宜,钱好赚。他动了心,跑去看了几趟,回来就跟我和齐总说,要去新疆闯闯。”
“齐总劝过他,说新疆那地方水太深,人生地不熟的,容易栽跟头。他不听,说机会不等人,错过了后悔一辈子。他把厂里这些年的积蓄,还有集资的那八千多万,大部分都带走了。”
“八千多万?”王霖吃了一惊。
高夏点点头:“八千多万。七百多户人家,多的几十万,少的几千块。都是附近的居民,有的是种地的农民,有的是工厂的工人,有的是做小买卖的。这些人,攒了一辈子,就这点钱。”
王霖沉默了。
高夏说:“起初也顺。他打电话回来,说那边市场好,楼盖起来就卖光了。我们听了,也替他高兴。可后来,风声就不对了。先是说房子不好卖了,又说资金周转不开,再后来,电话就少了。打过去,有时通,有时不通。通了也是匆匆几句,说忙,回头再聊。”
“今年年初,忽然就没消息了。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到,就这么消失了。”
王霖说:“跑了?”
高夏沉默了很久,说:“跑了。”
风吹过芦苇,沙沙地响。几只水鸟从河面上飞过,叫了几声,飞远了。
高夏说:“其实我们早就知道了。舅舅那边一出事,就有朋友打电话过来。那时候钱已经拿不回来了。”
王霖说:“那你们怎么不早说?”
高夏苦笑了一下:“说了也没用。钱没了,人跑了,说什么都是空话。我们只能想办法,先把能保的保住。”
她说的“我们”,是指她和齐选东。
那段时间,他们俩夜夜睡不着。八千多万集资款,涉及七百多户人家,都是附近的居民,有的是亲戚,有的是朋友,有的是看着他们长大的长辈。这些人的钱,要是真打了水漂,别说良心过不去,就是命,都可能保不住。
齐选东那几天瘦了一圈,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他天天跟高夏商量,怎么办?怎么办?
最后,他们做了一个决定。
从公司的经营资金里,悄悄地把亲戚朋友的集资款拿出来。一部分还给了这些人,一部分留在他们自己的账上。
高夏说:“我知道,这事不地道。可当时那个情况,我们没办法。舅舅跑了,集资户迟早要来闹。要是不留点后手,我们俩也得跟着栽进去。”
王霖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可那光里,有了一些别的东西。是疲惫,是无奈,也是坚定。
她说:“那些亲戚朋友,都是看着我们长大的。我们跟他们说,钱先还给你们,但你们得保密。他们都答应了。可这种事,哪能瞒得住?”
王霖点点头。
确实瞒不住。一人知道,十人知道;十人知道,百人知道。风声迟早会传出去。
高夏说:“我们也没想瞒多久。只要熬过最乱的时候,等事情平了,我们再慢慢想办法。”
王霖说:“现在呢?”
高夏说:“现在,该来的,都来了。”
三、农民
第二天,王霖才知道,昨天来的那些人,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大部队,在后面。
那是一群真正的农民。
他们从十里八乡赶来,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蹬着三轮车,有的坐着拖拉机,有的走着来。天还没亮就出发,走到厂门口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背着筐,有的拎着袋子,有的抱着孩子。他们站在厂门口,不说话,就那么站着。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三四百人。
老李头吓坏了,不敢开门,躲在门卫室里打电话。
王霖赶过去的时候,看见那些人,心里咯噔一下。
那些脸,他太熟悉了。黝黑的,粗糙的,布满皱纹的。那是被太阳晒过、被风吹过、被日子熬过的脸。是种地的人的脸。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瘦,黑,背微微驼着,穿着一件旧褂子,上面全是补丁。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攥得紧紧的,手都在抖。
王霖走过去,问:“大哥,您是……”
那汉子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浑浊,布满了血丝,可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王霖不敢直视。
“我姓张,”他说,“张老憨。龙王庙村的。”
龙王庙村,王霖知道。那是一个穷村子,在山里头,地少,水缺,种什么都不行。村里的人,都是穷了一辈子的。
张老憨说:“我存了八万块钱。八万。”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那平里,有一种让人心里发颤的东西。
“那是我攒了一辈子的钱。”他说,“我种了三十年的地,一年攒两千,三十年,六万。还有两万,是我闺女在外头打工,寄回来的。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年寄回来三千,寄了六年,攒了两万。”
他顿了顿,又说:“我那闺女,今年二十四了。该嫁人了。我说,等钱攒够了,给她置办点嫁妆,风风光光地嫁出去。她可高兴了,说爹,我不要嫁妆,你把钱留着养老。我说那哪行,闺女出嫁,不能让人笑话。”
他说着说着,声音开始抖了。
“现在,没了。全没了。”
王霖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旁边一个老太太忽然哭起来。她哭得很大声,边哭边喊:“我那三万块钱,是我男人留下的!他死的时候,攥着我的手说,存好,别动,留给孙子娶媳妇。我存了五年,一分钱没动。现在,没了,全没了!”
她哭着哭着,忽然往地上跪。旁边的人赶紧扶她,她不肯起,跪在地上,冲着厂门口磕头,一下,两下,三下。
王霖赶紧过去扶她,可她不起来,就那么跪着,哭着,喊着。
“我那男人,死了十年了!我就这点念想!你们还我!还我!”
王霖的眼眶热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没用。钱没了,说什么都是空的。
那天下午,又来了几批人。一批接一批,没完没了。到了傍晚,厂门口已经围了上千人。
有人开始砸门。有人往院子里扔石头。有人爬上墙头,想往里翻。老李头吓得躲在门卫室里不敢出来,门卫室的窗户被砸碎了好几块,玻璃碴子落了一地。
王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人。那些黝黑的脸,那些粗糙的手,那些绝望的眼神。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被逼到绝路上的普通人。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时代的尘埃,落在每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这些农民,他们一辈子老老实实种地,省吃俭用,一分一分地攒钱。他们不懂什么投资,不懂什么风险,他们只相信一件事:把钱存进去,就能生利息,利息攒够了,就能给儿子娶媳妇,给闺女办嫁妆,给自己养老。
他们有什么错?
可那座山,就那么落下来了。压在他们头上,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四、自杀
第三天,出事了。
有人自杀。
是个老太太,姓李,六十七岁,独居。老伴走了八年,儿女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她一个人住在三间土坯房里,平时种点菜,养几只鸡,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她存了四万块钱。那是她一辈子的积蓄,加上老伴留下的抚恤金,还有儿女寄回来的钱。她舍不得花,一分一分攒着,想着以后动不了的时候,有个依靠。
钱没了之后,她没去闹。她把自己关在家里,三天没出门。邻居觉得不对劲,去敲门,没人应。撞开门进去,发现她躺在炕上,已经没了气。
旁边放着一个农药瓶子,空的。
她留了一张纸条,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对不起,我先走了。”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镇子都炸了。
那天下午,又来了几百人。这回不一样了,不是来要钱的,是来烧纸的。他们在厂门口点起火,烧纸钱,烧元宝,烧得满天都是灰。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
镇政府的人来了,派出所的人来了,连县里都来了人。他们劝,他们拦,可那些人哪里听得进去。火越烧越大,烟越冒越高,整个厂门口一片乌烟瘴气。
王霖站在远处,看着那火,看着那烟,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他想起那个老太太。六十七岁,独居,一个人过了八年。她每天种菜,喂鸡,省吃俭用,就为了攒点钱,以后动不了的时候有个依靠。她有什么错?她不过是信了人,把钱存了进去。
可现在,她死了。
死在那间土坯房里,身边放着一个空农药瓶子。
她最后想的是什么?王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留下的那张纸条上,写着五个字:“对不起,我先走了。”
她对谁说对不起?对儿女?对老伴?还是对自己?
没人知道。
五、政府
事情闹大了,政府不能不管。
县里成立了专案组,镇里成立了协调小组,天天开会,天天研究。他们找齐选东谈话,找高夏谈话,找王霖谈话。他们查封了厂里的账目,冻结了银行账户,把能扣的都扣了。
可钱呢?钱在哪里?
齐云长跑了,带走了大头。剩下的那点钱,连利息都不够付的。七百多户人家,八千多万集资款,怎么还?拿什么还?
专案组的组长姓王,县里来的,四十多岁,瘦瘦的,戴一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找王霖谈话的时候,叹了口气,说:“王总,这事棘手啊。”
王霖说:“我知道。”
他说:“这些人,都是农民,攒点钱不容易。现在钱没了,人死了,我们总不能把他们都抓起来吧?抓了有什么用?钱还是要不回来。”
王霖说:“那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只能协调。让齐选东和高夏把能拿出来的钱都拿出来,先还给最困难的那些人。剩下的,慢慢还。一年还不完两年,两年还不完五年。只要有个说法,有个盼头,这些人就不会闹。”
王霖说:“他们能同意吗?”
他说:“不同意也得同意。这是唯一的办法。”
那天晚上,王霖去找齐选东和高夏。
齐选东瘦了一大圈,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坐在那儿,像一尊雕塑。高夏也憔悴,眼睛底下全是青的,可她还是强撑着,看着王霖。
王霖把王组长的话说了一遍。
齐选东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王总,我知道,我们对不起那些人。可是……”
他顿了顿,说:“我们也有难处。”
王霖说:“什么难处?”
齐选东说:“那些亲戚朋友的钱,我们已经还了。剩下的,我们真的拿不出来。公司账上就那点钱,还要发工资,还要买原料,还要维持生产。要是都拿出去还债,厂子就得关门。厂子关了,那些工人怎么办?他们也要吃饭。”
王霖沉默了。
高夏在旁边说:“王总,我们不是想赖账。我们是想,先保住厂子,慢慢还。只要厂子在,就有希望。厂子要是关了,那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王霖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他们说的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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