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债》下卷第15章·雪中登泰山
一、启程
正月初十,天还没亮透。
王霖是被电话吵醒的。齐选东在那头嗓门洪亮:“王总,起来没有?我们已经在路上了!”
他看看表,刚五点。窗外黑糊糊的,只有路灯还亮着。张莉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起床,洗漱,收拾东西。背包是昨晚就准备好的,换洗衣服、充电器、保温杯、几包饼干。他拎起来掂了掂,不重,正好。
走到客厅,看见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张莉的字迹:热水在杯子里,路上喝。
他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菊花香。他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张莉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做了。
他站在客厅里,喝完那杯水,把杯子装进背包,轻轻带上门。
外面,天边开始发白。
车停在小区门口。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车,七座的,齐选东站在车旁抽烟,看见他出来,远远就招手:“王总,这儿!”
王霖走过去,拉开车门。车里已经坐着几个人——齐选东的夫人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正往外看;高夏坐在她旁边,穿着一件红色的冲锋衣,衬得脸更白了;后面一排还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生面孔。
齐选东介绍说:“这是边秀儿,高夏的朋友,以前在银行工作,退休了,喜欢到处走。这是老潘,我多年的老友,走南闯北的,肚子里全是学问。”
边秀儿冲王霖点点头,笑了笑。她五十来岁,眉眼温婉,说话轻声细语的,一看就是那种教养好、性子慢的人。老潘六十出头,瘦瘦的,背着一个磨得发白的帆布包,脸上带着几分文人的傲气,也带着几分随性的笑意。
“王总,久仰。”老潘伸出手,握了握,手劲不小。
王霖说:“潘老师客气了。”
齐选东发动车子,说:“都齐了?出发!”
车驶入晨光里。
二、路上
从东海到泰山,六百多公里,要开七八个小时。
齐选东开着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他夫人嫌他跑调,说:“你快别唱了,把瞌睡都唱跑了。”
齐选东嘿嘿两声,不唱了。
高夏靠在窗边,看着外面一点点亮起来的天。天边先是灰的,慢慢变成鱼肚白,又慢慢染上一点橘红。路灯还亮着,一盏一盏的,在晨光里显得昏黄无力。
边秀儿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窗外。
老潘坐在最后一排,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来,在上面写写画画。王霖瞥了一眼,看见上面写满了诗,还有画的山水草图。
“潘老师写诗?”王霖问。
老潘抬起头,笑了笑:“瞎写,打发时间。”
边秀儿回过头,说:“他可不止瞎写,他的诗在圈子里有名气。”
老潘摆摆手:“别听她瞎说,就几首打油诗。”
齐选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老潘,别谦虚。你那个《登黄山》我看了,真好。”
老潘笑笑,没再说话。
车上了高速,往北开。
窗外渐渐开阔起来。楼房矮下去,稀疏下去,最后变成田野,变成村庄,变成远处隐隐约约的山影子。地里还盖着雪,白茫茫的一片,偶尔有几棵树,光秃秃的,立在雪地里,像几个站岗的兵。
高夏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王总,你说,咱们这回登泰山,是个啥寓意?”
王霖想了想,说:“登高望远吧。”
高夏说:“就这个?”
齐选东插话:“还有,新年新气象,从头开始。”
边秀儿轻声说:“泰山是五岳之首,登泰山,就是登顶。咱们这些人,这些年起起落落的,也该登一回顶了。”
老潘在后面接了一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登上去,往下看,那些事就小了。”
大家都沉默了。
王霖看着窗外,想起这些年的事。李凯君、宋泰生、李见俊,还有齐选东、高夏,还有那些集资户,那些农民,那些欠下的债。那些事,在心里压着,像一座山。
可山再大,也得翻过去。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要登泰山了。
三、红门
下午三点,车到了泰山脚下。
天阴着,灰蒙蒙的,看不出是要下雪还是要放晴。风不大,但冷,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
许队长已经在红门停车场等着了。他是齐选东的朋友,在泰安本地,登过太多次泰山,哪条路好走,哪个拐角风大,哪块石头能歇脚,他心里都有一本账。五十多岁,瘦瘦的,话不多,但一开口就让人信服。
“来了?”许队长迎上来,跟每个人握手。
齐选东说:“麻烦你了,大过年的。”
许队长说:“麻烦啥,正好我也想爬。”
几个人站在停车场,仰头看那座山。泰山就在眼前,巍峨的,沉默的,山顶隐在云雾里,看不见。
边秀儿轻轻说了一声:“泰山。”
老潘背着他那个磨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车旁,望着远处被雪雾笼罩的山峦,忽然说:“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高夏笑他:“还没开始爬呢,就吟上诗了?”
老潘一本正经:“这叫预热。”
大家都笑了。
正准备出发,天上忽然飘起雪来。细细的,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润而不寒。
许队长抬头看了看天,说:“这场雪下不长,正好给泰山添点景致。”
几个人背上包,跟着他,往红门走去。
红门是登山的起点,一座古朴的石门,两边是红墙,门楣上刻着三个字:“一天门”。门后面,就是那条千年石阶,一级一级,通向山顶。
雪落在石阶上,薄薄的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那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许队长走在最前,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让后面的人跟得不累。他一边走,一边讲泰山的传说:
“你们可知,泰山在古人心中,是盘古大帝的头颅所化?顶天立地,主掌生死祸福,所以才为五岳之首。上古至今,七十二位帝王来此封禅,秦始皇、汉武帝、唐高宗、唐玄宗,无一不把泰山视作国泰民安、江山永固的象征。”
边秀儿听得入神,抬手拂去肩头的落雪,轻声叹道:“难怪这山看着如此厚重,原来藏着半部中华史。”
高夏也点点头,目光落在山道两侧的摩崖石刻上。雪雾缭绕之中,那些红漆题刻若隐若现,“江山多娇”“五岳独尊”“至此奇绝”……笔力遒劲,风骨凛然。
老潘缓步而行,目光所及,皆是诗意。他停下脚步,望着远处被雪雾半遮半掩的山峦,缓缓吟道: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许队长回过头,说:“老潘,这句应景。杜甫当年写《望岳》,站的就是这山。只不过他看见的是青苍未尽,咱们看见的是白雪茫茫。”
老潘说:“青也好,白也好,山还是那座山。”
边秀儿说:“对,山不变,人变了。”
四、中天门
走到中天门的时候,雪下得大了些。
石阶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过了脚面。两边的松树披着雪,枝条压弯了,像一个个披着白袍的老人,弓着腰站在那里。
高夏走累了,扶着铁链喘气。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累的。
齐选东的夫人从包里掏出几个巧克力,分给大家:“吃一块,补充点热量。”
高夏接过巧克力,剥开,咬了一口,说:“嫂子,你想得真周到。”
齐选东夫人笑了笑,没说话。
边秀儿站在一块大石头旁边,看着远处的山。从这里望出去,山势更险了,石阶像一条白线,挂在峭壁上,一直延伸到云雾里。
她轻轻说:“这山,真高。”
老潘站在她旁边,说:“不高,哪叫泰山?”
歇了一会儿,继续往上走。
雪还在下,但风不大,落在身上,很快就化了。石阶越来越陡,走几步就得歇一歇。许队长走在最前,不时回头看看后面的人,喊一声:“慢点,不着急。”
走到一处开阔地,许队长停下来,指着远处说:“你们看,那是南天门。”
几个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云雾之中,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座城楼,高高地立在山上,像悬在半空。
高夏说:“还得走多久?”
许队长说:“快了,再有一个时辰。”
高夏吐了吐舌头,继续往上爬。
五、玉霞祠
行至半山腰,一座红墙灰瓦的道观静静隐于松林之间。
雪落朱门,素白映红墙,庄严肃穆之中,又带着几分仙气。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玉霞祠”。
许队长说:“这是碧霞元君的道场,泰山最灵验的地方。咱们进去歇歇脚吧。”
几个人跟着他,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正殿里供着碧霞元君的像,金身的,慈眉善目的,看着让人心里安静。殿前有棵老松,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叶伸展开,遮住了半个院子。
边秀儿走到殿前,双手合十,拜了拜。梅红也跟着拜。高夏站在旁边看了看,也学着她们的样子,拜了拜。
齐选东的夫人从包里掏出几根香,点燃了,插在香炉里。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在雪里飘着,散开,不见了。
老潘站在院子里,东张西望地看。他看着那些匾额,那些对联,那些石刻,眼睛里有一种光。可他没进去拜,就那么站着。
边秀儿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说:“老潘,进去拜拜吧,挺灵验的。”
老潘摆摆手,笑着说:“都说神山有灵,神灵显圣,可天地辽阔,山河万里,哪会真的计较凡人一句戏言?不过是世人借山寄愿,自我心安罢了。”
话音刚落,气氛骤然静了几分。
许队长脸色微沉,语气郑重而恳切:“老潘,不可胡言。玉霞祠是碧霞元君道场,泰山是神山圣地,入山敬山,入庙敬神,当存敬畏之心。”
边秀儿也连忙说:“老潘,别乱说。”
老潘却依旧不以为意,摆手笑道:“不过随口一语,何必如此较真?心坦荡即可,何须拘于俗礼。”
他这话一说,大家都不好再说什么了。
歇息片刻,风雪稍缓,几个人整理行装,继续向山顶走去。
石阶更陡了,路也更滑。许队长依旧在前引路,边秀儿和梅红相互搀扶,齐选东和他夫人走在中间,高夏跟在后面。老潘走在最后,气定神闲,依旧欣赏着山间雪色,诗兴未减。
可谁也没有想到,不过走出百余级台阶,意外骤然降临。
老潘突然脸色一变,双手死死捂住腹部,身子猛地一蜷,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混着雪水滑落。
“哎哟……疼……好疼……”
他闷哼一声,脚步踉跄,险些摔倒在冰冷的石阶上。声音颤抖,痛苦不堪。
许队长眼疾手快,立刻回身扶住他:“老潘!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边秀儿和梅红也瞬间慌了神,连忙围上前来,看着老潘惨白的脸色,急得手足无措。
老潘疼得浑身发颤,腹部如同有一股戾气拧绞撕扯,钻心刺骨,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他咬着牙,断断续续地挤出一句话:“肚子……突然剧痛……像是有气在里面拧着……疼得受不住……”
风雪越紧,山路越险,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强行下山风险难测,停留原地又怕疼痛加剧。
众人心急如焚之际,老潘忽然想起方才在玉霞祠前的戏言,心头猛地一沉,悔意瞬间涌上心头。他喘着粗气,声音发颤:“我……我刚才在玉霞祠……说了不敬的话……是不是……是不是冒犯了神灵……”
一语落地,众人皆沉默。
边秀儿眼眶微红,又急又悔:“都怪我,没有好好劝住你。”
梅红也轻声叹道:“神山有灵,不可轻慢。或许真的是元君示警,让你心存敬畏。”
许队长定了定神,望着玉霞祠的方向,沉声道:“事出有因,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老潘,你现在独自返回玉霞祠,放下傲气,诚心诚意赔礼道歉,磕头悔过。我们就在此地等你。一路扶好铁链,千万小心。”
老潘此刻疼得直不起腰,却也明白,这是眼下唯一的出路。他将信将疑,又满心愧疚,咬着牙点了点头,顾不上狼狈,一手扶着冰冷的铁链,一手捂着剧痛的腹部,一步一颤,艰难地向玉霞祠折返。
雪粒子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可他心中却一片清明,只剩悔意与虔诚。
六、诚心
许队长、边秀儿、梅红、高夏、齐选东和他夫人,六个人站在石阶上,望着老潘远去的背影,心都悬在了半空。
风雪轻扬,山间寂静,唯有风吹松枝的轻响,像是天地无声的告诫。
边秀儿攥着衣角,不安地轻声问:“许队长,真的会好吗?老潘他……”
许队长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沉稳:“泰山千年灵气,养的是人心,渡的是善意。老潘只是一时口快,并非恶意。只要心诚,神灵自会原谅。敬畏二字,从来都是教人心存善念,言行有度。”
高夏说:“他平时挺随和的,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说那些话。”
齐选东说:“文人嘛,有时候嘴快。”
梅红双手合十,默默为老潘祈福:“愿元君慈悲,愿他知错能改,平安归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短短一刻钟,却像过了很久很久。
就在众人翘首以盼之际,雪雾之中,一道身影渐渐走近。那脚步不再踉跄,不再艰难,反而轻快了许多。
走近一看,正是老潘。
他脸上的痛苦之色尽数消散,脸色恢复了血色,眉头舒展,神情轻松,哪里还有半分腹痛难忍的模样。
走到众人面前,老潘长舒一口气,又惊又喜,又愧又叹:“不疼了!真的不疼了!我刚在玉霞祠前诚心磕头道歉,话音刚落,腹中拧痛瞬间消散,一身轻松,安然无恙!”
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边秀儿与梅红相视一笑,眉眼间尽是释然。
许队长拍了拍老潘的肩膀,语重心长:“你看,山河有灵,神灵有知。敬畏不在形式,而在心间。这一课,胜过千言万语。”
老潘重重点头,满心愧疚与庆幸:“我记住了,终身不忘。泰山不愧是帝王封禅之岳,神灵栖居之山,今日一事,让我真正懂得,何为敬畏,何为心安。此后走遍天下,我必敬天敬地敬山河,再不轻狂。”
齐选东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水:“喝点,暖暖身子。”
老潘接过水,喝了一口,忽然笑了:“这事,够我写一首诗了。”
大家都笑了。
七、南天门
经过这场小小的波折,一行人继续向上。
石阶更陡了,有些地方几乎垂直,得抓着两边的铁链往上爬。雪还在下,石阶上结了冰,滑得很。许队长走在最前,不时回头喊:“慢点,踩稳了!”
边秀儿和梅红相互搀扶,一步一步往上挪。齐选东的夫人走不动了,齐选东就在后面托着她,推着她。高夏年轻,体力好,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给后面的人加油。
老潘经过刚才的事,像换了个人似的。他不再东张西望,不再吟诗,就那么默默地爬,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
王霖走在他旁边,问他:“潘老师,想什么呢?”
老潘沉默了一会儿,说:“想刚才的事。想那句‘心坦荡即可’。”
王霖说:“想明白了?”
老潘说:“想明白了。心坦荡,不是可以为所欲为。心坦荡,是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知道敬畏,知道分寸。”
王霖点点头。
爬到一处平台,几个人停下来歇息。从这里望出去,南天门就在眼前了。那座城楼高高地立在山顶上,在雪雾里若隐若现,像仙境里的门。
高夏看着那座门,忽然说:“王总,你说,过了那道门,是不是就登顶了?”
王霖说:“是。”
高夏说:“那咱们这些年的债,是不是也算翻过去了?”
王霖想了想,说:“翻不过去,但可以站高一点看。站高了,那些事就小了。”
高夏点点头,没再说话。
歇够了,继续爬。
最后那段石阶,是最陡的。每个人都低着头,抓着铁链,一步一步往上爬。谁也不说话,只有喘气声和脚步声,还有风吹雪落的沙沙声。
终于,南天门到了。
几个人跨过那道门,站在门里面,回头看。来时的路,已经隐在雪雾里,看不见了。只有那些石阶,一级一级,从云雾里伸出来,又伸进云雾里去。
边秀儿轻轻说:“咱们上来了。”
老潘站在门边,望着远处的山,忽然吟道:
“天门一长啸,万里清风来。”
许队长笑了:“老潘,又有诗了?”
老潘说:“不是诗,是李白写的。咱们现在站的地方,就是李白站过的地方。”
高夏说:“一千多年了,他来过,咱们也来了。”
边秀儿说:“山还在,人换了。”
王霖听着他们说话,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座山,见过多少人来人往?见过多少帝王将相,见过多少文人墨客,见过多少像他们这样普普通通的人?
那些人,都走了。山还在。
他们也会走。山还会在。
八、玉皇顶
从南天门往上,再走一段,就是玉皇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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