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行宫的清晨起了薄雾。
雾气从山坳里漫上来，贴着青石板路缓缓流淌，将庭院里的花木、亭台都笼在一片朦胧里。宫人们早早起来洒扫，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一下一下，规律而舒缓。
慕容昭推开寝殿的门，站在廊下。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藕荷色的宫装，料子是极细的软缎，袖口和裙摆用银线绣了疏疏的兰草纹样。头发松松挽了个单髻，插一支素玉簪子，耳边坠着小小的珍珠耳珰。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淡淡的口脂，气色看起来比往日好上许多，但眉眼间依旧笼着一层倦意，恰到好处地显出久病初愈的虚弱。
春棠捧着一件月白斗篷从屋里出来，轻轻给她披上：“殿下，晨间露重，仔细着凉。”
慕容昭微微点头，任由她系好带子。
太医已经在殿外候着了。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姓陈，太医院的院判，专攻调理。他给慕容昭请了脉，又仔细问了饮食起居，最后提笔写下一张脉案。
“殿下惊悸之症已愈，气血渐复，实乃大幸。”陈太医声音温和，“只是久病伤元，还需静心调养，切忌思虑过重，劳神伤身。臣开几副温补的方子，每日煎服，再配合药膳调理，数月便可恢复如常。”
慕容昭接过脉案，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
字迹工整，言辞谨慎。惊悸之症已愈，气血渐复，仍需静心调养。每一句都恰到好处，既给了她回宫的理由，又留了继续“养病”的余地。
“有劳陈太医。”她将脉案递给春棠，“照方子抓药吧。”
陈太医躬身退下。
不多时，皇帝的旨意也到了。来传旨的是个面生的内侍，声音尖细，捧着明黄的卷轴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七女慕容昭，久病初愈，朕心甚慰。着即日回宫居住，仍居漱玉轩，着太医署悉心调理，不得有误。钦此。”
慕容昭跪下接旨，叩首谢恩。
一切都安排得妥帖周到。回宫的马车早已备好，随行的宫人行李也都收拾妥当。慕容昭在春棠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帘子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马车缓缓驶出行宫。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轱辘声。慕容昭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西山渐行渐远。雾气散去，阳光洒下来，照得山峦一片金黄。但她没有看。她只是静静坐着，感受着马车轻微的颠簸，呼吸均匀而平缓。
像一株终于熬过寒冬的植物，在春日里缓慢苏醒。没有锋芒，没有棱角，只剩下温顺和安静。
回宫的路走了大半日。
暮色四合时，马车驶入宫门。漱玉轩早已收拾停当，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廊下的灯笼都点了起来，橘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格外温暖。
慕容昭下了车，在宫人的簇拥下走进院子。
一切似乎都和从前一样。但又有些不一样。
从前她住在这里时，总是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像要把自己隔绝在世界的角落。如今门窗都敞着，帘子卷起来，屋子里亮堂堂的，透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生机”。
春棠扶她在内室的软榻上坐下，又端来热茶。
“殿下今日累了，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慕容昭点点头，接过茶盏，小口抿着。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回甘。但她尝不出什么滋味。舌尖只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像这些日子灌下去的那些汤药，已经渗进了骨子里。
也好。
她想。
病弱的人，就该是这样的。味觉迟钝，反应迟缓，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夜深了。
漱玉轩里安静下来。宫人们都退下了，只有春棠在外间守夜。慕容昭躺在帐子里，睁着眼看头顶的帐幔。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淡淡的光斑。远处传来打更声，一声，两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伪装开始了。
从现在起，每一刻，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要严丝合缝，不能有半点差错。
第二天清晨，慕容昭早早起来。
春棠给她梳妆。头发挽成寻常的垂髻，只插一支碧玉簪子。衣裳选了件水绿的襦裙，料子柔软，颜色清淡，衬得她肤色愈发苍白。脸上依旧薄施脂粉，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一切收拾停当，她带着春棠往皇后宫里去。
皇后苏氏住在凤仪宫。宫室恢弘，庭院开阔，一路进去，廊下站着不少宫人，都低眉顺眼，动作轻悄。
慕容昭在殿外等候通传。
不多时，有宫女出来引她进去。殿内熏着淡淡的檀香，皇后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茶盏。下首还坐着几位妃嫔，都是平日里得宠的，正陪着说话。
见慕容昭进来，众人都停了话头，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慕容昭上前几步，敛衽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给各位娘娘请安。”
声音很轻，带着久病初愈的虚弱。
皇后放下茶盏，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昭儿来了。快起来，赐座。”
宫女搬来绣墩，慕容昭谢了恩，坐下。姿态端正，但背脊微微佝着，显出一种刻意的谦卑。
“听说你病好了，本宫心里也松快不少。”皇后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在西山住了一年，气色倒是养好了些。”
“多谢母后挂怀。”慕容昭垂着眼，“太医说儿臣的病已无大碍，只需好生调理便是。劳母后费心了。”
“那就好。”皇后点点头，“你年纪还轻，往后日子长着呢，养好身子最要紧。”
旁边一位妃嫔笑着接话：“七公主这次病了一场，倒是沉稳了不少。从前总是闷闷的，如今瞧着倒添了几分娴静。”
慕容昭抬眼看她，微微欠身：“谢娘娘夸赞。儿臣从前不懂事，让母后和各位娘娘操心了。病中静养，读了点书，也想明白许多事。往后只想安分守己，调理身子，不辜负父皇母后养育之恩。”
她说得诚恳，眼神清澈，看不出半点城府。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很快又恢复温和：“你能这样想，本宫就放心了。往后常来宫里坐坐，陪本宫说说话。”
“是。”慕容昭应下，又低头喝茶。
之后的谈话，她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妃嫔们聊起宫里的琐事，哪处的花开得好，哪位皇子又得了什么赏赐，哪家命妇送了新奇的玩意儿。她偶尔附和一两句，语气温顺，言辞谨慎，绝不多说半个字。
问起西山行宫的生活，她便说：“那儿清静，看看山水，读读书，做些女红。日子过得慢，心也静了许多。”
问起身体，她便说：“太医开了方子，每日按时服药，饮食清淡些，慢慢将养便是。”
问起对朝中事务的看法，她便垂下眼，轻声说：“儿臣久病，对外界之事已生疏，不敢妄言。”
滴水不漏。
像一块被打磨得光滑圆润的卵石，没有任何棱角，没有任何锋芒，让人抓不住一点把柄。
在凤仪宫坐了小半个时辰，慕容昭便起身告退。皇后也没有多留，只嘱咐她好生休养。
走出凤仪宫，春棠低声问：“殿下，咱们回漱玉轩吗？”
“去父皇那儿请个安吧。”慕容昭说，“回来了，总该去见见父皇。”
御书房离凤仪宫不远。到的时候，皇帝正在批折子。曹无妄守在门外，见慕容昭来了，便进去通传。
不多时，曹无妄出来，躬身道：“陛下请殿下进去。”
慕容昭走进御书房。
屋子里药味比从前淡了些，但依旧能闻到。皇帝慕容弘毅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份奏章，见她进来，便放下笔，抬眼看她。
“儿臣给父皇请安。”慕容昭跪下，叩首。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坐。”
宫女搬来椅子，慕容昭谢恩坐下。她依旧垂着眼，姿态恭顺。
“听说你病好了。”皇帝看着她，“太医怎么说？”
“回父皇，太医说儿臣惊悸之症已愈，气血渐复，只需静心调养即可。”慕容昭声音轻柔，“劳父皇挂心了。”
皇帝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这张脸和从前没什么不同。眉眼还是那样，鼻子还是那样，嘴唇还是那样。但气质却变了。从前那双眼睛里总藏着些什么，像冰封的湖面下涌动着暗流。如今却清澈见底，平静无波，看不出半点情绪。
“在西山住得可习惯？”皇帝问。
“习惯。”慕容昭说，“那儿清静，适合养病。儿臣每日看看山水，读读书，做些女红，日子过得很安宁。”
“读了些什么书？”
“读了些养生的书，还有几本前朝的诗集。”慕容昭顿了顿，抬眼看向皇帝，眼神里带着几分孺慕，“儿臣还读了一本《千金方》，上面有些调理气血的法子，想着父皇龙体欠安，或许能用得上。”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你有心了。”
“儿臣无能，不能为父皇分忧，只能在这些小事上尽尽心意。”慕容昭垂下眼，声音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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