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宫廷盛宴,灯火比星子更稠密。
丝竹声从大殿深处漫出来,裹着酒香和脂粉气,在雕梁画栋间浮沉。慕容昭坐在席间靠后的位置,一身藕荷色宫装,发间只一支素银簪。她垂着眼,指尖搭在琉璃杯沿上,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渗进骨缝里。
殿上,皇帝慕容弘毅高踞御座,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个模糊而威严的轮廓。曹无妄立在御座侧后方,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目光却如细密的网,无声地罩着整个大殿。
南煜使团的席位设在大殿右侧。
副使是个中年男子,姓韩,单名一个肃字。他官袍熨帖,举止从容,向皇帝敬酒时言辞恭谨,挑不出半点错处。酒盏举起时,他的目光极自然地扫过席间,在慕容昭身上停留了不足一瞬,快得像是错觉。
慕容昭没有抬眼。
她端起面前的琉璃杯,杯中是澄澈的果酿,映着殿内煌煌灯火,漾开一片碎金。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感受着那光滑而冰冷的弧度。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几位皇子轮番上前祝酒,言辞或恳切或激昂,眼底却都藏着灼热的光。柳承宗坐在文官首位,捻须微笑,偶尔与身旁的同僚低语,一派沉稳气象。高贵妃坐在皇后下首,妆容精致,笑容却有些勉强。高家近来式微,她在宫里的日子也不如从前舒坦。
韩肃又起身了。
这次是代表南煜永熙帝,向皇帝敬第二巡酒。他端着酒盏,走到御阶下,深深一揖。
“外臣代我永熙帝,再敬陛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愿两国永睦,边境安宁,百姓乐业。”
皇帝举杯,含笑应了。
韩肃饮尽杯中酒,却没有立刻退回席位。他转向陪宴的礼部官员,似闲聊般开口:“说来,我朝陛下闲时亦爱丹青。尤慕北宸《寒山雪霁图》之静谧深远,常言观此画如入空山,尘虑尽消。”
礼部官员笑着附和:“永熙帝雅致。此画乃前朝大家手笔,确有意境。”
韩肃点头,目光似无意地掠过席间。
就在那一瞬。
慕容昭的右手食指,在琉璃杯沿上极快、极轻地叩击了三下。
动作细微到近乎幻觉。指尖与琉璃相触的声音被淹没在丝竹与人声里,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但她的眼睛看着韩肃,看着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
韩肃举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很细微的停顿,像是饮酒前自然的换气。但他的眼神未变,只是饮尽的姿态比方才稍显舒缓。那是只有约定之人才懂的示意,收到了。
慕容昭垂下眼,将琉璃杯放回案上。
指尖残留着微凉的触感,心却稳了下来。信号已发出,确认已收到。在曹无妄的眼皮底下,在皇帝的审视中,一次无声的交接,完成了。
盛宴继续。
歌舞又起,水袖翻飞,笙箫齐鸣。韩肃退回席位,与同僚低声交谈,神情自若,仿佛刚才那片刻的交流从未发生。慕容昭安静地坐着,偶尔夹一筷面前的菜肴,咀嚼得缓慢而细致。
没有人注意到那瞬息的变化。
除了当事人自己。
宴席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宫人们提着灯笼在前引路,宾客们三三两两走出大殿,低声交谈,衣袂窸窣。慕容昭由春棠扶着,走在人群末尾。夜风带着凉意吹来,拂动她鬓边的碎发。
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像久病初愈的人经不起这般喧闹。春棠小心翼翼地搀着她,低声问:“殿下可是累了?”
“有些。”慕容昭轻声应着,“回去歇息吧。”
马车驶离宫门,穿过寂静的街道。车厢里没有点灯,黑暗浓稠,只有车窗缝隙漏进一点零星的月光。慕容昭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
回到沐曦苑时,夜已深。
慕容昭屏退左右,独自走进内室。她没有点灯,只是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宫城的轮廓在黑暗里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接下来,是等待。
三日后的清晨,一份南煜使团送来的贺礼被抬进了沐曦苑的库房。
是座红珊瑚盆景,约有半人高,枝桠虬结,色泽艳丽,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库房的管事领着人将盆景安置在库房角落,按例登记在册。南煜使团赠七殿下红珊瑚盆景一座,已入库。
一切如常。
午后,容璎来了。
她以探望殿下的名义进了沐曦苑,带来几样新制的点心。两人在花厅里说了会儿话,话题无非是些衣裳首饰、京中趣闻。临走前,容璎似随意提起:“殿下库房里那盆红珊瑚,品相极好。我铺子里近日也想进些珊瑚摆件,不知可否借去让匠人瞧瞧款式?”
慕容昭颔首:“你自去取便是。”
容璎谢了恩,由库房管事领着去了库房。她在盆景前站了片刻,仔细端详,手指在珊瑚枝桠间轻轻拂过。管事在一旁陪着,见她看得认真,便笑道:“容东家好眼力,这确是上品。”
“确实难得。”容璎微笑,转身时袖口似无意地带过盆景底座的暗格。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缝隙。
她的指尖探进去,触到一卷薄如蝉翼的纸。动作快而稳,取出纸卷的同时,将另一卷外形相同的纸塞了回去。整个过程不过一息,连近在咫尺的管事都未察觉。
纸卷被藏进袖袋深处。
容璎又看了几眼盆景,便告辞离去。马车驶出沐曦苑,穿过街市,回到云霞台。她没有去账房,而是径直走进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
厢房里早已候着一个人。
是陆沉舟手下的一名影刃,扮作送货的伙计,粗布衣衫,面容平凡。容璎将纸卷交给他,没有多余的话。伙计接过,藏进怀里,躬身退下。
半个时辰后,这名影刃出现在沐曦苑后院。
他推着一车柴禾,从侧门进去。柴禾是每日都要送的,守门的婆子早已熟识,只随意看了一眼便放行。伙计将柴车推到灶房门口,卸柴,搬进柴房。柴房里堆着高高的柴垛,角落里放着几件不常用的杂物。
其中有一枚青玉镇纸,是慕容昭平日习字时用的。
伙计在搬柴的间隙,迅速用袖中藏着的另一枚镇纸换掉了真品。两枚镇纸外形一模一样,唯有重量有细微差别。真品的底座是实心的,赝品则是空心。
真品被藏进柴禾深处。
柴卸完,伙计推着空车离开。整个过程自然流畅,没有任何人起疑。
当夜,一名负责洒扫的小内侍被派去清理柴房。
他是影刃的另一名成员,入宫不过半年,沉默寡言,做事勤恳。他将柴房里的杂物归置整齐,顺手将那枚青玉镇纸带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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