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极司衙门的厅堂空旷而森冷。
青砖地面被洗刷得泛白,两侧的木柱漆色斑驳,透着一股衙门特有的陈旧威严。容璎坐在堂下左侧的客椅上,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靛蓝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用一支素银簪子固定。脸上脂粉薄施,眉目低垂,整个人显得格外沉静,甚至带着几分恭顺。
主位的官案后坐着一位面生的官员,约莫四十上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面前摊开一卷公文,旁边的书记官已经备好了笔墨。另有几名书吏垂手站在两侧,气氛肃穆。
厅堂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更鼓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那官员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容氏璎接令。”
容璎起身,向前两步,敛衽行礼:“民女在。”
官员拿起公文,开始宣读。他的语速不快,字句清晰,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不带任何情绪:“经宸极司详查,云霞台商事往来,大体合乎法度。其间虽有部分账目记载疏漏、货物流转凭证不全等细微瑕疵,然无确凿凭据可证其通敌叛国或行重大不法之事。着令云霞台限期整饬内务,补全疏漏,罚银两千两,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容璎:“容氏,你可听明白了?”
容璎依旧低着头,声音轻柔而清晰:“民女听明白了。”
“可有异议?”
“并无异议。”容璎抬起眼,目光恭敬地看向官员,“朝廷明察秋毫,还云霞台清白,民女感激涕零。所有疏漏之处,皆因民女治下不严、用人不慎所致,甘愿受罚,并即刻着手整改,绝不敢再有疏失。”
那官员点了点头,将公文递给旁边的书记官:“既无异议,便在此处画押。罚银三日内缴至户部库房,逾期加倍。”
容璎上前,接过书记官递来的笔,在公文末尾工工整整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动作不疾不徐,姿态端正。
“退下吧。”
“民女告退。”
走出宸极司衙门时,午后的阳光正烈。容璎站在石阶下,微微眯了眯眼。她身后的侍女递上遮阳的伞,她没有接,只是静静地站了片刻。
街上人来人往,车马辚辚。几个小贩在巷口叫卖,声音高亢。远处茶楼的幌子在风里轻轻摇晃。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繁华,喧嚣,充满生机。
但容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上了马车,帘子放下,将外头的喧嚣隔绝。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单调声响。容璎靠在软垫上,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去云霞台。”她对车夫说。
马车穿过热闹的街市,停在云霞台后院的侧门前。这里比前街清静许多,院墙高耸,门扉紧闭。容璎下车,门房早已候着,悄无声息地将她迎进去。
账房在二楼的深处。屋子不大,但收拾得极整洁。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架上整齐地码放着历年账册。中间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上面摊着几本摊开的账本,还有算盘、笔墨等物。
容璎在桌后坐下,没有立刻动作。
窗外有几株梧桐,枝叶繁茂,在午后阳光里投下斑驳的影子。蝉鸣声一阵紧似一阵,聒噪得让人心烦。但她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桌角的砚台上。
那方砚台是上好的端砚,墨色深沉,边缘已经磨得光滑。是她父亲留下的东西。
父亲曾说,做生意就像磨墨。水要加得恰到好处,力要用得均匀,心要静,手要稳。磨得太急,墨汁粗粝;磨得太慢,墨色不匀。只有不疾不徐,才能磨出一池好墨,写出工整的字。
她从前总觉得这话太过温吞。生意场如战场,讲究的是快、准、狠,哪有那么多讲究。
直到现在。
直到她坐在这里,手里握着朝廷的结案公文,背上还残留着宸极司衙门里那股冰冷的、审视的气息。
她才明白父亲话里的深意。
水要加得恰到好处。朝廷这次就是那瓢水。既没有一瓢冷水浇下来把她冻死,也没有放任不管让她恣意生长。只是轻轻泼了一瓢,告诉她,水在这里,规矩在这里,你看着办。
力要用得均匀。她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能急,也不能软。急了,显得心虚;软了,显得可欺。要刚刚好,让所有人都挑不出错,又让所有人都摸不透底。
心要静,手要稳。
容璎睁开眼,目光变得清明而锐利。
“叫周管事来。”她对门外候着的侍女说。
周管事很快就到了。他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身材微胖,脸上总挂着和气的笑,是云霞台的老人了,管着库房和货物流转。此刻他站在桌前,垂着手,神色有些惴惴。
“周管事。”容璎开口,声音很平和,“宸极司的结案文书下来了。云霞台账目流转有疏漏,货品出入凭证不全,这些事,你可知情?”
周管事额头冒出细汗:“东家,这些……这些实在是下面人疏忽,小的已经严加训斥……”
“疏忽?”容璎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却让周管事背脊一凉,“去年九月从江南运来的那批丝绸,入库单和出库单对不上,差了三匹。今年正月从蜀地进的药材,凭证上写的川贝,实际到货混了三成平贝。还有上个月往北边走的茶叶,税关的批文日期和货船离港日期差了整整两天。”
她每说一句,周管事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都是疏忽?”容璎看着他,眼神像能穿透人心,“还是有人觉得,账目上的事,糊弄糊弄就过去了?”
周管事噗通一声跪下了:“东家,小的……小的绝不敢有意欺瞒!实在是下面那些人手脚不干净,小的监管不力,求东家恕罪!”
容璎没有叫他起来。
她拿起桌上一本账册,翻到某一页,手指轻轻点在上面:“周管事,你在云霞台十六年了。我父亲在世时,你就管着库房。我记得你小儿子前年考中了秀才,如今在城南的私塾教书,很得人敬重。”
周管事浑身一颤。
“你大女儿嫁给了西城布庄的少东家,去年生了外孙,你做外公了。”容璎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家常,“你老家在保定,还有几亩田,租给同族的兄弟种着,每年收些租子,日子也算安稳。”
她放下账册,看向周管事:“这些,我都知道。”
周管事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我知道你不容易。”容璎说,“也知道你有你的难处。下面那些人要打点,上头那些关节要疏通,各处都要照应。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我懂。”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但这次不一样。宸极司的眼睛盯着,朝廷的刀悬着。云霞台这艘船,现在经不起一点风浪。船上的人,要么齐心协力把稳舵,要么……”
她没有说下去。
但周管事听懂了。
要么下船。
他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东家,小的明白。小的……小的这就去查,该清的清,该换的换,绝不留半点隐患!”
容璎点了点头:“好。你去办。三日内,我要看到所有账目重新厘清,所有凭证补齐,所有经手人的底细都查明白。有问题的人,该辞的辞,该送官的送官。云霞台从今往后,要干干净净,明明白白。”
“是!小的这就去办!”
周管事退下后,容璎又召见了另外几个管事。粮行的,布庄的,车马行的,船队的……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谈。该敲打的敲打,该安抚的安抚,该换血的换血。
整整三日,云霞台上下灯火通明。算盘声噼里啪啦响彻夜空,账册堆得像小山。几个手脚不干净的管事被辞退,两个涉嫌贪墨的伙计被扭送官府。库房彻底清点,货栈重新盘查,所有往来的文书凭证都翻出来,一笔一笔核对。
容璎亲自坐镇。她几乎没怎么合眼,眼底泛着青黑,但眼神始终清明。每一本账册的最终核对,每一份文书的最后确认,都要经她的手。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云霞台这次是动真格的。
三日后,所有整改完毕。
账目重新誊抄,装订成册,字迹工整,条目清晰。货物流转的凭证补齐,一张不少。人员名册更新,每个人的来历、职责、考评都记录在案。
云霞台像被彻底清洗过一遍,从里到外透着一种崭新的、近乎苛刻的规整。
但这还不够。
容璎知道,光整改还不够。朝廷虽然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但心里的疑虑未必完全打消。柳承宗那边更是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再找麻烦。
她需要再加一把火。
第四日清晨,容璎换了一身更正式的衣裳,月白上襦配深青长裙,外罩一件鸦青褙子,发髻上插了一支点翠步摇。她带着两个侍女,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坐上马车,往户部衙门去。
户部衙门比宸极司更显庄重。朱红的大门,铜钉锃亮,门前的石狮威风凛凛。容璎递了名帖,门房通报进去,不多时,便有书吏引她进去。
接待她的是户部一位姓李的郎中,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眼神精明。两人在偏厅坐下,侍女奉上茶。
“容东家今日前来,不知所为何事?”李郎中开口,语气客气而疏离。
容璎起身,敛衽一礼:“民女今日前来,是为云霞台前日被宸极司查出疏漏一事,向朝廷请罪。”
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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