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宫廷,连空气都浸着脂粉与酒香。
凤仪殿前开阔的广场上,百官与宗亲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停下,朱紫青蓝的官袍在晨光里连成一片流动的锦缎。宫人垂首肃立,脚步声压得极轻,只有风吹过殿角铜铃时,才带出几缕清脆的响。
慕容昭来得不早不晚。
春棠扶着她下车时,几位宗室女眷正聚在阶前说话。见她来了,声音便低下去,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身上那件藕荷色宫装——料子是上好的软缎,但样式是两年前的旧款,发间也只一支素银簪,素净得近乎寒酸。“七殿下来了。”有人轻声招呼。
慕容昭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她脚步虚浮,脸色在晨光里白得透明,由春棠半搀着踏上石阶。走过那些女眷身边时,能听见压低的私语:“气色还是不好……”“病了一年多,能捡回命就不错了。”“听说每日要喝三顿药,唉……”
她只当没听见。
殿内早已布置妥当。明黄的帷幕从梁上垂下,御座高高在上,两侧摆开数十张紫檀木案几。丝竹声从殿角传来,悠悠扬扬,却压不住殿内那股暗涌的紧绷。
慕容昭的位置在宗室席的中段,不前不后,恰好淹没在人群里。她坐下,春棠在她身后半步处侍立。案几上摆着几样精致点心,她没动,只是端起茶盏小口抿着。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但她尝不出滋味。
辰时三刻,皇帝驾到。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百官宗亲起身,垂首肃立。慕容昭跟着起身,眼帘低垂,目光落在自己绣鞋的鞋尖上。脚步声从殿后传来,沉稳,缓慢。明黄的袍角掠过眼帘,带着龙涎香的淡淡气息。皇帝慕容弘毅在御座上坐下,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惯有的雍容:“今日家宴,诸位不必多礼,坐吧。”
众人谢恩落座。
寿宴正式开始。
最先献礼的是几位皇子。三皇子慕容晅出列,捧着一卷亲手誊抄的万寿文,洋洋洒洒数千言,字迹工整,文采斐然。皇帝接过略看了几行,脸上露出笑意:“晅儿有心了。”五皇子献的是一套前朝古籍,说是费尽周折从江南寻来。七皇子年幼,由母妃领着,奶声奶气背了一首贺寿诗,引得皇帝开怀大笑。
接着是百官。
柳承宗上前时,殿内静了一瞬。他身后两名内侍抬着一只紫檀木匣,匣盖打开,里头是一对鸡蛋大小的夜明珠,莹润的光华在殿内灯烛映照下流转,恍若活物。“臣柳承宗,恭贺陛下万寿。”他躬身,声音平稳,“此珠采自东海万丈深渊,百年方得一对。愿陛下福泽如海,寿比南山。”
皇帝看着那对明珠,目光深邃。片刻,才温声道:“柳卿费心了。”“为陛下贺寿,是臣本分。”柳承宗退回席位,面色如常。
高家献的是一头祥瑞白鹿,通体雪白,鹿角如玉。鹿被牵到殿前时,引来一阵低低的惊叹。高贵妃坐在皇后下首,脸上笑意盈盈,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皇帝对白鹿似乎颇有兴趣,问了驯鹿人几句,还亲手喂了块糕点。高贵妃松了口气,腰背都挺直了些。
轮到宗室时,气氛便松散许多。几位郡王、国公依次上前,献的多是些奇珍古玩,虽也珍贵,但比起皇子与重臣的贺礼,终究少了那份精心算计的意味。
慕容昭静静等着,直到内侍唱到她的名字。
她起身,春棠将早已备好的画轴捧上。她接过,走到御阶下敛衽行礼:“儿臣恭贺父皇万寿无疆。”皇帝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昭儿病刚好,不必多礼。”声音温和,听不出情绪。
慕容昭双手奉上画轴。曹无妄上前接过,在御案前缓缓展开。
是一幅《万寿无疆图》。画的是松鹤延年、祥云绕峰的景象,构图工整,用色沉稳,松针一根根描得细致,仙鹤的羽毛也染得恰到好处。但整幅画缺了灵气,像匠人按着图样临摹出来的,好看,却不动人。
殿内静了片刻。
皇帝看着画,脸上慢慢浮起笑意:“画得不错。看来在西山静养,昭儿没少在笔墨上下功夫。”“儿臣愚钝,只能画些寻常东西,聊表心意。”慕容昭垂着眼,声音轻软,“愿父皇松柏长青,福寿绵长。”“你有这份心,朕就很高兴。”皇帝挥挥手,曹无妄将画卷起收在一旁。
慕容昭退回席位。她能感觉到那些探究的,玩味的,怜悯的目光。一个病弱公主,献上一幅平庸的画,符合所有人对她的期待。不够好,也不够差,恰好在“不必在意”的范畴里。她坐下,继续喝茶。
献礼持续了近一个时辰。丝竹重新响起,宫人开始上菜。酒过三巡,殿内气氛渐渐活络起来。几位重臣轮番向皇帝敬酒,说些吉祥话。皇子们也各自举杯,言辞恳切。
慕容昭始终安静。她夹了一筷面前的清蒸鲈鱼,细细挑着刺。春棠在一旁布菜,动作轻悄。偶尔有宗室女眷找她说话,她便抬头微笑着应几句,话题不外乎衣裳首饰、西山风景,绝不深谈。
宴至中途,各国使节开始敬酒。
南煜使团坐在右侧靠前的位置。副使韩肃起身,端着酒盏走到御阶下。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面容清癯,举止从容。今日穿的是南煜使臣的正式官袍,深青色,绣着白鹇补子,腰束玉带,整个人透着一种文臣特有的沉稳。
“外臣韩肃,代我永熙帝,恭贺北宸皇帝陛下万寿无疆。”他躬身,声音不高不低在殿内回荡,“愿两国永睦,边境安宁,百姓乐业。”皇帝举杯:“永熙帝有心了。朕也祝他国祚绵长。”两人对饮。
韩肃饮尽杯中酒,却没有立刻退回。他转向陪宴的礼部侍郎,似闲聊般开口:“说来有趣。我朝陛下闲时亦爱丹青,尤慕北宸前朝大家所作的《寒山雪霁图》。常言观此画如入空山,尘虑尽消,意境之静谧深远,令人神往。”
礼部侍郎笑着附和:“永熙帝雅致。此画确是我北宸丹青圣品,可惜真迹早已失传,如今流传的多是摹本。”“即便摹本,也足见气象。”韩肃点头,目光似无意地扫过殿内。
那一扫,极快。快到几乎没人注意。但慕容昭看见了。她的位置恰好在他目光掠过的路径上。那一眼没有任何停留,就像掠过殿内任何一件摆设,自然得毫无破绽。可她就是知道,他看见她了。
指尖在琉璃杯沿上轻轻划过,冰凉。
韩肃退回席位,与同僚低声交谈,神情自若。殿内歌舞又起,水袖翻飞,笙箫齐鸣。酒香混着脂粉气,熏得人昏昏欲睡。慕容昭垂下眼,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
《寒山雪霁图》。静谧深远。萧执让她看的,从来不是画。是信号。她端起杯抿了一口。酒是甜的,带着果香,滑入喉中却泛起一丝涩。
皇帝坐在御座上,面上含笑,眼底却一片清明。
他看见了。看见韩肃说话时那极自然的姿态,看见他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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