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春酿昨夜睡前,特意泡了一碗绿豆。
她原本只想泡半碗,想了想,又多抓了一把。抓完以后站在灶间看了半晌,觉得自己这手伸得实在有些大方,便又从碗里捡了十来颗出来。
绿豆落回布袋里,发出细小的声响。
何春酿对着那只布袋叹气:“你也别怪我小气,今日先试做,卖得好再叫你多下锅。”
说完她自己也笑了。
铺子里无人应她,只有后院的井绳被夜风吹得轻轻晃了两下。她把泡绿豆的碗盖好,又把半罐桂花蜜放到灶边。临睡前,她怕老鼠惦记,又爬起来,把桂花蜜挪进柜里,锁扣扣得严严实实。
第二日天刚亮,何春酿第一件事便去看那碗绿豆。
绿豆泡了一夜,已经涨开些,颜色青润润的,看着倒喜人。她用指尖捻了一颗,心里有了底,便架锅烧水。
周砚平来的时候,她正蹲在灶前吹火。
今日他来得比平日晚些,衣角沾着灰,肩上也有一点白色粉末。何春酿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先问,只把灶边的小木凳往旁边踢了踢。
“周账房,来得正好。先别坐,帮我把后院那桶井水提来。”
周砚平放下账箱,挽了袖子去后院。经过门槛时,他肩背极轻地停了一下,像是碰到了哪里,又很快恢复如常。
何春酿看见了,火钳在手里顿了一瞬。
周砚平回来时,井水满满一桶,桶边还挂着水珠。他把水放在灶边,先拿帕子擦了擦手,才去开账箱。箱扣打开时,他指节压了一下,动作比往常慢些。
何春酿把绿豆倒进锅里,状似随意道:“今日若累,账可以晚点记。”
周砚平铺开账纸,低声道:“不累。”
他说这两个字时,眼也没抬。
何春酿便知道他不想说。
她也不戳破,只把绿豆慢慢推开,免得粘锅。锅里的水一点点滚起来,绿豆皮在热水里轻轻翻动,带出一股清淡的豆香。她等豆子煮得软些,捞出一部分碾碎,又留一部分整颗,兑进井水里慢慢调开。
周砚平坐在柜后,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今日做绿豆汤?”
“不是汤。”何春酿头也不抬,“是桂花绿豆冰酪。”
周砚平的笔尖停在纸上。
何春酿不用看他的脸,也知道他又要说不好听的。
果然,他看了一眼灶边那桶井水,又看了一眼柜上那半罐桂花蜜,神色认真:“若没有冰,最好别写冰。”
何春酿原本只是觉得“冰酪”两个字听着凉快,夏日里客人远远一瞧,心里便先舒坦半分。可周砚平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若真有人较真,问她冰在哪里,她总不能把井水端出来说这是井里的冰。
她把木勺往锅沿一搭,想了片刻:“那写井镇桂花绿豆酪。”
周砚平低头写字,嘴角极浅地动了一下:“这样好。”
何春酿看他:“你笑什么?”
“何掌柜改得快。做生意的人,错了就要改。死撑着不改,赔钱。”
周砚平将新木牌写好,放到柜边晾墨。
何春酿凑过去看。
今日有:酸梅饮、青梅薄荷饮、酥炊饼、井镇桂花绿豆酪。
最后那一行字略长,被周砚平写得端端正正。何春酿看着很满意,觉得这饮子还没卖,先值了两文。
周砚平却已经另起一张纸,开始算绿豆、桂花、糖和柴火。
何春酿刚生出的满意,立刻被他算得缩了半截,“周账房,今日还没开张,你就先叫我心疼。”
他没抬头:“现在心疼,总比卖完才发现白忙一日好。”
何春酿把一小碗刚调好的绿豆酪推给他:“先尝。你若说不好,我便说你今日舌头被城东的灰堵住了。”
周砚平接过碗,先看了一眼。
绿豆酪被井水镇过,颜色淡绿,里头浮着几颗完整绿豆,上头点了些桂花蜜,闻着有豆香,也有一点甜香。
他喝了一口,没有立刻说话。碗沿在他指腹下轻轻转了半圈,像是在认真分辨余味。何春酿等得不耐烦,正要催,他才道:“糖可以少半勺。”
何春酿脸垮下来。
周砚平又补了一句:“若是福盛楼,这样的甜度,午后大约会有人添水。桂花香够,糖少半勺,客人反而能喝完。”
何春酿的脸又慢慢好了。
第一碗井镇桂花绿豆酪没有卖给客人,先被蒋婶子家的小孙子盯上了。
小孩儿今日来得早,手里还抓着那只缺耳朵的泥狗,眼睛却不看泥狗,只盯着柜台上的小碗。
何春酿故意道:“不是给小孩儿喝的。”
小孩儿立刻把泥狗往怀里一抱:“我已经不小了。”
蒋婶子在后头笑骂:“你昨日还哭得打嗝。”
何春酿舀了一小碗给他:“试味,半碗,不收钱。若喝完还哭,明日加钱。”
小孩儿捧着碗喝了一口,嘴边沾了一圈淡绿的豆沙。喝完以后,他很郑重地说:“不哭。”
蒋婶子也尝了一口,点头道:“这个好。午后热起来,老人小孩都能喝。”
这句话比任何夸奖都实在。
没到午时,桂花绿豆酪便卖出了十来碗。何春酿原本只试做了一小锅,看着碗一只只出去,心里又高兴又后悔。高兴的是新东西卖得动,后悔的是昨夜不该从碗里捡回那十来颗绿豆。
周砚平在柜后收钱,见她第三次往锅里看,便把账纸往前推了推。
“若明日继续卖,绿豆要多买一斤,糖不用多,桂花不能按今日这样放。”
何春酿问:“为何?”
“今日是试卖,桂花放足些,让客人记住味道。明日若照这个量,赚得少。”
何春酿看他一眼,叹了口气:“周账房,你这样的人成亲,娘子若要多吃一勺糖,是不是也要先报账?”
周砚平正在记账,笔尖忽然停住。
那停顿很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可何春酿刚说完便觉出不妥,脸先热了。
她原本只是顺嘴,谁知一说便说到了“娘子”。
铺子里刚好进来两个客人,何春酿立刻转身去舀青梅薄荷饮,动作快得像灶上忽然着了火。
周砚平低下头,继续写账。只是那一笔横画拉得稍微长了些。
午后,胡娘子送薄荷来,顺手带了两张还未绣完的帕子。她今日精神比前几日好些,薄荷洗得干净,用湿布裹着,叶子翠生生的。
何春酿付了薄荷钱,见她仍把那两张帕子放在篮底,便问:“赵家还没给钱?”
胡娘子摇摇头:“没给。不过今日我不急了。早上摘薄荷得了几文钱,心里倒稳些。”
她说这话时,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有一点轻松。
何春酿把一碗绿豆酪推给她:“今日新做的,尝尝。若觉得好,明日送薄荷时,顺手替我问问隔壁绣坊的小姑娘们喝不喝。”
胡娘子笑道:“你倒会使唤人。”
“使唤也给钱。”何春酿说,“若你替我带来客人,头一日我给你记跑腿钱。”
胡娘子喝了一口绿豆酪,眼睛亮起来:“这个她们肯定喜欢。绣坊里午后热,姑娘们手心都是汗,喝这个正好。”
周砚平在柜后听着,另在账纸角落记下“绣坊”二字。
何春酿瞧见,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高兴。她不过随口一说,他已经替她把可能的新客记下了。
有这样一个账房,确实省心。
就是太省心的人,也容易叫人担心。
傍晚前,周砚平又要出门。
今日的十文工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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