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
何春酿半梦半醒间,听见后院那只破木桶又忙起来,滴滴答答,十分勤快。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耳边一蒙,蒙了片刻,又认命地坐起来。
这声音听久了,倒也不像漏雨,像有人坐在屋檐底下,一文一文替她数钱。
只是数来数去,都是她还没有的钱。
天亮时雨还没停,永安巷青石板被洗得发亮,街上行人少了许多。卖炊饼的老刘头来得晚,推车时把旧布压得严严实实,进铺便先叹气,说今日雨大,早市不好走,炊饼也不好卖。
何春酿看了看他车上的饼,又看了看门外雨线,“刘叔,今日酥炊饼照旧留二十张。”
老刘头一愣:“今日客人怕是少。”
“少也得卖。”何春酿把铺门又撑开些,“雨天人不喝凉的,也要吃点热的。酥炊饼现煎,香气一出去,总有人进来躲雨。”
老刘头听她这样说,脸上才松了些,把薄炊饼放到柜边,又嘱咐若卖不完,明日他可以少留几张。
周砚平坐在柜后,把这句话记下。今日他来时衣裳已经换过,只是鞋边仍有泥,账箱外头裹着昨日那块油布。油布被他叠得整齐,边角磨得发白,一看便知道用了许久。
何春酿看了一眼,没说话。
她昨夜在账板上写了“买油布一块”,今早起来又看了一遍,觉得这个钱不能省。铺门前没有雨棚,雨大时客人不愿停,木牌也容易湿;后院那些柴火和瓦瓮若遇上急雨,也总要遮一遮。
至于周砚平的账箱,那只是顺便。
她在灶上熬酸梅饮,又另起一只小锅,切了几片姜,放两颗红枣,再添一点紫苏。雨天喝青梅薄荷饮的人少,绿豆酪也不如晴日里好卖,何春酿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今日得做一锅热甜水。
姜味一出,铺子里很快暖起来。
周砚平抬头看了一眼:“今日做姜枣饮?”
“雨天祛寒。”何春酿拿勺子搅了搅,“写木牌时记得写热的。若有人嫌姜辣,便说这是掌柜特意为雨天熬的,嫌辣的人多喝两口就不嫌了。”
周砚平低头写字,笔尖顿了一瞬。
“嫌辣的人多半不会买第二碗。”
何春酿回头瞪他。
周砚平把后半句补上:“可以少放姜,多放两片紫苏。”
何春酿这才满意,把小锅里的姜片捞出来两片,又尝了一口。辛味淡了些,红枣的甜味慢慢浮上来,喝下去胸口暖暖的。
蒋婶子是第一位客人。
她撑着旧伞进来,半边袖子湿了,嘴里先骂天气,再骂家里小孙子不肯穿鞋。等何春酿端了一碗姜枣紫苏饮给她,她喝了一口,眉头舒展开。
“这个好,雨天喝着舒服。”
何春酿立刻把木牌往外推了推:“那婶子帮我说一句,今日有热饮。”
蒋婶子瞥她:“我帮你说一句,能抵一碗钱么?”
“抵半碗。”何春酿答得很快,“剩下半碗,婶子下回再帮我说。”
周砚平在柜后低头记账,没说话,只在“姜枣紫苏饮”旁边写了两个字:雨日。
何春酿瞧见了,心里一动。
这人记账总有他的法子。她做饮子凭手感,他写账凭章法。一开始她嫌他把井水、柴火都记进去,烦得很;如今看着那些被他一行行理出来的账,倒也觉得铺子像有了骨架。
午前雨稍停,何春酿把铺子交给蒋婶子帮忙看一会儿,自己带着周砚平去巷口布铺买油布。
周砚平原本不想去。他把柜上账纸压好,说油布价钱他写一张给她,她自己照着买便是。
何春酿看他一眼:“我若买贵了,你回头又要说我。”
周砚平便不再推辞,提起账箱跟她出门。
雨后街上湿滑,两边屋檐还滴水。何春酿走得快,裙角险些沾泥,周砚平在后头提醒了一句:“慢些。”
她回头看他,见他自己倒走得很稳,只是肩膀似乎比平日绷得紧。昨日淋雨,今日又早早来铺子,他嘴上说不累,身上却藏不住。
何春酿没有点破,只把步子放慢了些。
布铺掌柜姓钱,眼睛很利,见何春酿来,便先夸她今日精神好,又问是不是要裁新衣。何春酿心想自己连屋檐都没修,哪来的新衣,便直说要买油布。
钱掌柜从架子底下拖出两卷,一卷厚些,一卷薄些。厚的自然好,价钱也好,听得何春酿心口一紧。薄的便宜些,却一摸就知道不经用。
她正在犹豫,周砚平弯腰看了看卷边,又问有没有裁剩的散料。
钱掌柜起初不肯拿,说散料不成匹,不好卖。周砚平也不急,只说何记铺门不大,后院柴垛也不大,若有边角合适的,比整匹省事。钱掌柜被他说得无法,只好又从柜底翻出几块裁剩的油布。
大小不一,边角也有些旧,却够用。
周砚平一块块摊开看,指尖按过布面,又拎起来对着光瞧了瞧。何春酿站在旁边,觉得他看油布也像看账本,哪里厚、哪里薄、哪里补过,一点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最后他挑了三块。
一块遮铺门,一块盖柴火,一块小的,何春酿本想说拿来包账箱,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周砚平已经把那块小的也放到一起,神色如常地同钱掌柜讲价。价钱不算压得狠,却把几块边角料算得清清楚楚,钱掌柜听得直摇头,说他比自己还像开布铺的。
何春酿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好笑。
这人白日里能坐在柜台后写账,也能站在布铺里和掌柜慢慢磨价。昨日还能去货栈扛米。明明落魄,偏又落魄得很有章法。
回铺时,雨又细细落下来。
何春酿抱着那块遮铺门的大油布,周砚平提着另外两块。走到半路,一阵风吹来,雨点斜打到她脸上。她低头躲了一下,手里的油布险些滑落。
周砚平伸手扶住布角。
两人的手隔着油布碰了一下。
很轻。
何春酿只觉得手背被那一点凉意碰得发麻,忙把油布抱紧,低头说:“这布还挺沉。”
周砚平收回手,嗯了一声。
雨声细密,谁也没有再说话。
回到铺子,蒋婶子已经替她卖出了三碗热饮。小孙子坐在桌边啃酥炊饼,见他们回来,立刻喊:“春酿姐姐,热的好喝!”
何春酿笑着应了一声,把油布放下,便开始琢磨怎么挂。
周砚平没有等她开口,已经找来旧绳,把铺门上方能系的地方看了一遍。木梁不新,钉子也锈了。他站在门边,仰头看了好一会儿,抬手时肩膀明显顿了一下。
何春酿看见了,把绳子从他手里拿过来,“你别抬手。昨日扛了米,今日还想做木匠?”
周砚平看她。
何春酿不看他,只朝蒋婶子喊:“婶子,借您家小凳子用用!”
蒋婶子的小孙子立刻跳起来:“我去拿!”
不一会儿,小凳子搬来,胡娘子也过来凑热闹。几个人围着铺门折腾了半晌,最后还是周砚平站在旁边指挥,何春酿和胡娘子踩着凳子系绳,蒋婶子在下头扶着,老刘头路过时又帮忙敲了两颗钉子。
油布挂起来时,雨正好大了一点。
铺门前被遮出一小块干地。
蒋婶子拍了拍手:“这下好了,客人站门口也不怕淋。”
何春酿站在门里,看着那块被油布挡出来的小小地方,心里忽然很舒坦。
一间铺子要变好,原来也不是一下子变的。
先是有了一块木牌,后来有了新饮子,再后来有固定的炊饼和薄荷,如今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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