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3月底,春分已过。
但华北平原的倒春寒,依然犹如剔骨的钢刀。
磁县以东的漳河水面上,浮冰尚未完全消融。
大块大块的灰白色冰排,顺着浑浊的河水向下游缓慢漂流,互相挤压、碰撞,发出类似于钝器摩擦的沉闷声响。
河道两岸的芦苇荡枯黄一片,在没有任何星光的夜幕下,像是一排排竖立在荒野上的干尸。
一艘吃水极深的平底乌篷驳船,静静地靠在观台镇外一处隐蔽的野渡口。
这种驳船是北方水系最常见的运煤船。
船体宽大,木质的船帮上沾满了经年累月的煤灰和水垢,透着一股子在泥沙里打滚的粗粝感。
船头上挂着一盏用破布蒙住了一半的防风马灯,昏黄的光晕只能勉强照亮船头方圆三尺的水面。
王站长站在泥泞的河滩上,手里提着旱烟袋,没有点火。
他像是一截枯木,与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
“陈同志,就送到这儿了。”
王站长压低了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这艘船是漕帮的底子。船老大姓邢,是个跑了二十年水路的把式,欠过咱们地下党的命。”
“船上装的是井陉煤矿出的无烟煤,要顺着漳河下魏河,再转南运河,一路直下天津卫。”
陈墨穿着那身藏青色的长衫,头上戴着黑色的礼帽。
风吹得长衫下摆猎猎作响,但他站得很稳。
“水路要走多久?”陈墨问。
“木船慢的话十天,快的话七八天。”
一个粗砂般的声音从船头传来。
从阴影里走出一个身材粗壮的汉子,头上裹着一条黑色的毛巾,身上穿着破旧的粗布短打,裸露在外的手臂上肌肉虬结,青筋像树根一样凸起。
这便是邢老大。
邢老大跳下跳板,走到陈墨面前,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带着警惕和冷漠。
“王掌柜交代了,你们是贵客。但上了我的船,就得守水上的规矩。”
邢老大的声音没有丝毫客套。
“这趟水路不好走,这几天日本人把平汉线看得很死,水路上也设了不知道多少道卡子……”
“从沧州往北,伪军的水警队和鬼子的巡逻艇一天能查三遍。你们不能待在明面上。”
“我们明白。”陈墨平静地回答,“客随主便。”
邢老大点了点头,没有废话,转身走向船舱,掀开了一块厚重的防雨油布。
油布下面,是堆积如山的黑色煤块。
“这船是特制的。”
邢老大拿起一把铁锹,在煤堆靠后的位置铲了几下,露出了一块黑色的木板。
他拉住木板上的铁环,用力一掀,露出了一个仅有一米高、两米宽的狭小暗舱。
“这是夹层,上面铺着半尺厚的煤。平时是用来夹带私货的。”
邢老大指着那个黑洞洞、散发着浓烈煤粉味和霉味的入口。
“里面只有两个透气孔,通着船帮的水线上面。吃喝拉撒,这几天全得在里面解决。”
“不到天津卫的三岔河口,不管外头出了天大的事,哪怕是船翻了,你们也绝对不能出声。”
张金凤探头看了一眼那个暗舱,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这**跟棺材有啥区别?”
张金凤嘟囔了一句。
他是个身形高大的汉子,这种空间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种酷刑。
“棺材是**躺的,这里头躺的是活人。”
邢老大冷冷地回了一句。
“要是嫌憋屈,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等船开了篙,你们就是想出来也出不来了。”
“老张,少废话。”陈墨低声喝止。
他转过身,面向王站长,郑重地伸出手。
“王站长,保重。根据地那边,就拜托你们了。”
“一路顺风。”
“只要我还活着,这太行山的门,就永远给你们敞着。去吧,天津卫的水深,千万小心。”
王站长紧紧握住陈墨的手,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在寒风中微微发抖。
陈墨没有再留恋。
他第一个走到暗舱口,双手撑着边缘,将身体缩成一团,滑进了那个充满煤灰味的黑暗空间。
林晚紧随其后。
她把那个装着莫辛纳甘**的长条布包先递了进去,然后轻巧地钻入暗舱。
那一枚银锁贴在她的胸口,散发着微弱的凉意,却成了她此刻最坚实的依靠。
张金凤咬了咬牙,最后看了一眼太行山的方向,叹了口气,笨拙地将高大的身躯塞进了夹层。
“哐当——”
头顶上的木板被重重地盖上。
紧接着,是一阵铁锹铲动煤块的声音。
邢老大正在用煤炭将暗舱的入口彻底掩埋。
黑暗,绝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三人。
空气中悬浮的煤粉无孔不入地钻进他们的鼻腔和口腔,带来一阵难以忍受的刺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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