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星河这提议,其实,不止魏姨娘,其他人,尤其老太太都是眼睛一亮。
谢老太太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忙问:“司姑娘,你这法子不管怎么着,灵不灵验,既到这份上,咱们都该试试,赌一回。只是,你刚说那阴阳先生恰好是认识的,想必也有些真本事,你又可知怎么找?”
又详问许多。
星河忙道:“是,我认识,那阴阳先生有个小铺,铺子就在太常寺背后的甜水井胡同巷子里。”
又说,“只是,这人脾气怪,傲得很,你找他,他未必肯来。尤其这又是下雨天,那人不受权贵约束,我爹以前跑生意时,有幸去他铺子里喝过茶,熟知此人脾性……总之,唯一的缺点是就怕不好请。”
谢老太太点头道:“这有本事的人,通常脾气都怪。俗话说,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性。既这么说,如此更好了,说不定这人真有神通能耐呢!”
又请求道:“司姑娘,那么,你能亲自帮忙跑这一趟吗?”
司星河知道谢老太太意思,如果随便派个人去请,是怕真请不来。
既然她认识,肯定那阴阳先生会给她点薄面。她父亲交际广,人缘好,说不定对方会看她父亲司衡面子。
司星河自是恨不能多尽一分力是一分,这节骨眼,岂会推脱。
谢老太太忙让总管嘱咐人赶紧套马车,送司姑娘出门。
曹氏在旁不放心,又忙道:“泠舟,你不如陪星河一起去。”
司星河正要说不必,谢泠舟早已点了头,“好!”
司星河也就没再说什么。
这节骨眼,再说什么倒显得有意是和对方“斗气”。
两人随即撑伞,快速上了停在院门外的马车。
彼此自然各坐各的,神思各异,也都不怎么说话。
她没看他,他自然也没看她。
司星河视线偶尔不经意掠过对方那张极度冷冰冰、不苟言笑俊容时,不觉有些恍惚迷惑。
这位谢大公子,向来脾性风格是天大的事砸下来,即便身边人全都慌了、疯了、乱了套,他仍可以做到风平浪静,看不到风暴与悲喜在他那双眼里、掀起丝毫波澜。
他二弟谢云舟刚被抬回来,那样鲜血淋漓,生死危机紧张画面,他走进去,只太医跟前问有几层把握,之后,别人都在哭,在闹,却仿佛吵到他似的……难道,这人真就心冷口硬、或者压根没有心吗?
也凑巧,眼瞅秋雨越急又密,长街空空,两人共乘的这辆马车驶过一段坑洼的青石路,车身猛然两个剧烈颤动颠簸,有些停住不动。司星河着急,赶紧侧转身掀了车帘看——
这一看,只见茫茫雨雾的对面,有个小酒楼。歇山顶灰瓦样式,共两层高。
酒楼门面也不大,堪堪将某些记忆片段,就那么不打招呼、不留任何情面,强行野蛮地,硬塞进她的回忆脑海。
那楼檐下悬着一块黑匾,匾上漆皮斑驳,写着“栖云楼”三个漆金大字。
司星河视线盯在那三个字上面,忽然想起,就是这个地方,这个栖云楼——
去年夏天,她惹怒了他,得罪了他。
总之,干了些不经他同意点头的某个极重大事。
事情严重,违法乱纪,涉及了对方断狱理刑的正经公务,而当时,她也是身不由己,情难自持,总觉得是热心帮助对方,而事实上,她也确确实实帮了他。
总之,把一个他压根不想判对方死刑处决的可怜平民——
悄悄地,趁他不注意,不留心,偷摸进了他刑部衙署的签押房。
她把那份马上就要呈交天子的死刑勾决本偷拿出来,将那平民的名字给用贴黄、不着痕迹抹掉。
事后,他自然发现了这事儿,而她,也主动招认坦白、供认不韪。
她给他下跪,认错,求对方体谅。
对方当时眼神,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司星河!你真是好大胆子,本官从事刑狱这么多年,还从未有人,敢偷摸进我的签押房里——做这么大胆包天的事!”
他是真生气愠怒,说她是找死,身为一个女子,胆大妄为到这地步,简直不知死活,嫌命活太长了。
那天,正好也下着雨,他们一起从那刑部衙署置房出来,他至始至终打着伞,没理她。
她像尾巴似地,把他一路小跑跟随着,淋着雨,浑身湿透,求他原谅。“对不起,谢泠舟,我知道这事儿不对,惹到了你,可是,有些事不是只讲对不对,或者说应不应该……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你问我还会不会这么胆大包天去做这事儿,我还是那句话,会,我会的。”
“这卷宗,你翻了又翻,快要把纸都翻烂了。每次勾那人名字时候,一次次把笔拿起,一次次又放下。所以,我这才知道,世人嘴里眼中的谢大人,从来只讲律法,不讲情面,心比铁石还冷,都是错的……原来你也有心,会悲悯柔软,也会挣扎,会难受痛苦……所以,你做不了的事,我来帮你做。你不能放他生路,我偷偷帮你放……”
“……”
她就那么一直跟着他,雨水淋得睁不开眼睛,声音瑟瑟发抖,可怜兮兮一直哀求。
谢泠舟猝然顿足脚步,转过身来。“呵!你以为你是谁!说得好像一直很懂我似的!”
对方冷冷呵斥又道:“可是,你知道本官向来最讨厌的就是那种自以为是,自以为把什么都看穿看透的蠢货!”
“你真的了解我?那你了解我是怎么对付那些蠢货和自大狂的么?好!你不是说本官怎么惩罚你,你都接受吗!”
“那么,你就在这暴风雨里,站足两个时辰,要是稍微动一步,就证明你虚伪!撒谎!”
“……”
当时苍穹特别低矮,雷声铅云里滚,街道行人商贩都在忙着躲雨,司星河真就站在一石桥附近接受惩罚——
她知道会有这样后果下场,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所以谢泠舟厌她、气她、惩罚她都说得通。
她真的没敢挪动一步,又乖又听话,也不知究竟站多久,淋多长时间的雨。
只依稀记得,撂下这句,谢泠舟撑着油伞头也不回生气走了。
空气里传来阵阵浓郁小槐花香味,对方绯衣黑靴,步子走得又急又快,他背影腰身依旧挺得硬直,然而,司星河边淋雨,嘴角勾笑。
她想,这人在生她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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