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司星河给自己挖了个坑。
她不知道是,等这位阴阳先生一到国公府,她就会掉进她之前挖好的坑里。
那阴阳先生是个精瘦又高的老头子,窄脸,颧骨稍凸,头发灰白,梳得整整齐齐,不是很仙风道骨模样,看上去和街市普通人并无二致,只多穿了件灰蓝色、洗得泛白的长道袍,腰间系挂着黄布袋,里面装有罗盘、朱砂、符纸等物。
所有人目光都半寸不离、牢牢盯紧在对方每一个眼神表情、每个动作上,生怕遗漏什么。
此人先是取出布袋中罗盘,观看了谢云舟所住院子,门廊,屋子窗户,位置采光,一会儿说,院子中间有棵桂花树,树叶挡了光,光透不进,阳气就会不足,得赶紧砍。又说,廊下有个排水沟,此刻水流不动,还混着泥沙,颜色污浊,是运滞气象。还有正屋门口那上面的八卦镜,镜上蒙了厚厚的灰,得立马赶紧擦亮。正所谓蒙尘则失灵,化煞变积煞。
再踱步至谢云舟床边,观其五官面色印堂,说,印堂属心,心藏神。
现在,印堂魂不守舍,瞳仁又涣散,是魂不归位、马上要离身的征兆。
继而又把脉,那脉若游丝不稳,时断时续,正是将死之脉……
这样一说,众人更是急得不行。
魏姨娘又哭。
司星河小脸煞白,咬紧下唇,险些视线黑了又黑。
阴阳先生续而问:“这位公子,是什么时候受的伤,你们谁还记得?”
司星河忙道了,说是未时左右样子。
阴阳先生又索要谢二公子的生辰八字,魏姨娘赶紧收泪咽声告之。
阴阳先生点点头,将生辰八字遂写于黄纸上。
写完,叹了叹,阴阳先生道:“二公子命理八字属木,木性温,根系深,今年恰逢流年逢金,金克木,因此,遭此血光,也是木气被伤太深。”
谢老太太等忙问,“那么依先生看,可有什么破解法子没有?”
阴阳先生思忖一番,道:“这年轻人,血气方刚,想必那日为救人冲得太猛,那股气一撞出去,就没有收回来,是魂魄卡在半路上了,归不了位。”
“不妨找个属羊的女子,冲一冲喜,没准儿,魂儿就叫回来了。”
又掰指解释,闭眼细念:“羊属未土,土性厚,可以蓄阳气,土能培木养木,将他的阳气一点点蓄回来……”
之后,阴阳先生又告诉,若是冲喜,除了赶紧找个属羊的女子,还需红绸一匹挂床帐,喜烛一对置于床前东南角,要红线一缕,新娘新郎头发各一撮,两盏清茶用于合卺之用……
谢老太太忙吩咐人赶紧准备,自不必说。
老太太让内院管事刘嬷嬷又去将底下丫鬟们的名籍册拿出来翻看,看有哪些生肖是属羊。
魏姨娘也更急,让刘嬷嬷赶紧去办事。
本来,魏姨娘只当阴阳先生说,找婢女冲喜,将来这婢女充起量是个妾室姨娘,不太当回事。
直到,阴阳先生齿冷一笑。“看来,老朽的话你们还没听懂,这冲喜,请的是‘喜神’入正宅,喜神认正位,妾室是偏位。若以纳妾礼来冲喜,便是‘以贱冲贵’,喜神不但不降府门,当心他一怒,煞气反噬,更凶险。”
阴阳先生这话一出,魏姨娘猛然抬额,脸色在烛火灯影里忽明忽暗。
谢老太太大概看出她什么心思,本想训斥两句,想想,也是于心不忍。“罢了,都到这节骨眼和份上了,你儿子命大于一切尊卑礼仪贵贱。我知你在愁恼些什么——丫鬟就丫鬟吧,让个丫头冲喜做正室,只要她有本事把你儿这条命给捞回来。再说,唐朝时期那肃宗皇帝的吴皇后,也是掖庭宫婢出生呢!现在,就咱们一个小小国公府,又这样情况,计较那么多干什么?”
“……”
魏姨娘咬牙,老太太一番训斥,还能说什么,只得忍气吞声。
可是,她也是丫鬟出生,还是这国公府半个小姐身份那种极体面、有头脸丫鬟……
她怎么就没坐到正室之位。
……
属羊的丫鬟很快找来了。
掌管内院刘嬷嬷办事迅速老练。
总归十来个丫鬟大厅站成一排,着统一服饰,相近的发型,高矮胖瘦,表情各异,也算刘嬷嬷从中精挑细选,挑出来的。
谢老太太和魏姨娘首先去了正厅挑选,司星河陪同英国公夫人曹氏也去了。
魏姨娘挑来选去,不是嫌粗鄙庸俗,就是这里不好,那里不好,心里总是膈应嫌恶得慌。
谢老太太眸光冷静平和,挑得一阵,总算手指点了其中一个看得上眼的。
司星河顺着谢老太太手指方向,仔细观察看了看,心中也是惊讶微动。
老太太选中那丫头,皮肤白皙细腻,吹弹可破,低垂着眉眼,眉尖轻蹙,神情怯怯的,仿佛低头水莲正含烟泣露,笼在薄薄的晨雾里,是个男人看了都会心动。
谢老太太问对方名字,女孩跪下。“奴婢含黛。黛是诗文里远山含黛的那个黛。”
老太太惊喜,“这么看,你读过诗,也会认字?”
含黛紧张点点头。
谢老太太忙让人将丫鬟好生搀扶起来,又问了许多话,问哪个院子,平时都做什么差事。
含黛说,原是五爷房里的,就是英国公谢思奇的庶弟那房,一般房里做针线绣活。
又道,她不是这国公府的家生奴婢,是才被买来不久,奴契五年,到时候会放还出去的。
谢老太太心忖,这不是家生奴婢就不太好办了。
按说强压着对方来冲喜,也没什么大不了。
像他们这样人家,要肆意掌控拿捏一个奴婢的来去生死,也算无可厚非。
然而,谢老太太向来吃斋念佛,干不出这等仗势欺人的事儿。
尤其是她媳妇英国公夫人曹氏,心肠柔软,在旁也提醒似说:“呀,这倒要问人家愿不愿意了。”
婢女也是人,也得当人看。
在曹氏心里,人没有贵贱之分,尤其,越是像她们这些拥有些权利的人,越要修养提醒自己注意这一点。
自然,曹氏之宅心仁厚,体恤下人,也是英国公打心眼喜欢尊重她的缘由。
正是妻有德,夫敬且爱。
魏姨娘翻了个白眼,当即打断。“姐姐,这还问什么问的,不过一小小婢子,贱籍出生,如今,咱们抬举她做这国公府的正头少奶奶,她就该烧高香,感恩磕头才是,傻子才会说不。”
曹氏无奈叹口气,情难自禁,摇头低声道:“鸱鸺嗜腐,鹓鶵过之。”
这话出自《庄子秋水篇》,是说,你觉得宝贝的腐鼠,在鹓鶵眼里根本不稀罕。
曹氏这句,司星河听明白了。魏姨娘怎么可能明白。
魏姨娘把含黛再次细打量一番,她其实心里是满意的,认可对方出众的气质形貌,或者,这形貌,并不比大家闺秀逊色,甚至有过之无不及。
但魏姨娘心中始终有堵膈应,一会儿嫌对方脸太尖,眼尾有颗泪痣,总之这样不好,那样难看,啧啧两声,总算叹气,硬着心肠勉勉强强接受了。
“含黛,你赶紧磕头谢恩吧!马上就安排你和二公子冲喜,现在,对你一定是喜从天降、高兴得很吧?”
要说,这魏氏历来嚣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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