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片暗沉的灰黑,空气中凝滞着些许血腥气。卫安澜努力张大双眼,才看清那雾蒙蒙不见天日的颜色回旋翻转,逐渐汇聚成陡峭的山石。
峰峦直入云霄,铺天盖地的黑夜压下来,恍若时光倒流,一切都归于死寂。
不知游荡了多久,远处忽地露出一线亮色,卫安澜心头大喜,忙拔足狂奔。就在同一刻,巨大的火球腾空一跃,带起炽热的烟尘和石块,朝卫安澜所在的方向席卷而来。
卫安澜下意识抬手遮住面孔,气浪却先一步将她掀翻在地,疾风骤雨般鞭笞着她的身躯,将她和方圆数十丈内的岩石一并吞噬。
胸口脊背皆是火辣辣的疼,卫安澜狠狠摔在地上,鲜血从嘴角止不住地涌出,濡湿了罗裙。直至此刻,她才看清周围的石壁根本不是灰黑,而是被血洇透了的殷红。
丝丝缕缕的红色交织点染,连同火焰一起,将天地万物切割得支离破碎……
卫安澜倏地挺身坐起。
石壁和火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无比熟悉的幔帐,融融的清香沁入肌肤,安抚她一切都只是个噩梦。
……不对!
就算昨夜她冲入火场救人,身体也不该酸得这么厉害,更何况现在卫安澜的胸口闷痒难耐,这分明就是……
山河血字谱。
——那道自今年夏天起便悬在她头顶的,神明的诅咒。
大凉史书记载,每当江山动荡时,都会出现被山河血字谱诅咒的神弃之人,此人为神明所不容,故而会引发天灾惩罚大凉,并以血字为凭。
山河血字谱最恶毒之处不在于死亡,而是死亡如影随形,局中之人却不知自己命数几何。
可能会存活半年,一年,两年,也可能明天就会停止呼吸。
还会因为天灾害死无数百姓。
不祥的预感笼罩在四周,将她密密实实地缠绕收拢。卫安澜忙摸出枕下的荷包,胡乱拉扯着解开绳结取出玉佩,手指颤抖得几乎不听使唤。
明晃晃的金红闯入眼帘,卫安澜不觉心头一梗。
原本嵌在玉中的两条血痕变成了三条。
泛着幽光的毒蛇正熔岩般流动着,跃跃着,将她拖进无尽的深渊。
为什么?
卫安澜睡得浅,稍有动静便会惊醒,根本无人能动她的玉佩,究竟是谁在操纵她的梦境?
是她身边混入了左家的内应,还是……柳遇?
卫安澜再度不可抑制地想到了他,昨夜柳遇才留在府中,紧接着玉佩就出现了血字。难道温柔示好只是他的手段,使山河血字谱应验才是他的目的?
不,不对。
她初次见面时便问过柳遇,前两次天灾发生时柳遇不在京城,无法准确拿捏时辰,更不可能隔空夺取她的玉佩。虽然不愿承认,但卫安澜知道在她身边这些人中,柳遇的嫌疑反倒最小,他很有可能只是阴谋中不可或缺的一枚棋子。
卫安澜猛地晃了晃头,强行把柳遇驱逐出脑海。
若方才梦中的爆炸便是即将到来的第三次天灾,它又将发生在何时何地?
冲天的烈火,灼烧的剧痛皆太过真实,真实到连卫安澜看着面前的世界都会恍惚,一时分不清哪个是梦,哪个是真。
即便前两次都是提前一日梦到天灾,卫安澜亦不敢掉以轻心。所谓“天灾”未必尽是天意,过于依赖规律极有可能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她是卫安澜,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阿冉,阿冉……”
卫安澜一遍一遍重复自己的名字,声音低得近乎呓语。身上每个毛孔都透着彻骨的冷,她只好环抱膝盖,极力汲取一点温暖和安慰。
要冷静,要理智,要不受情绪干扰……
很难,但同往常一样,她一个人也可以做到。
帐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卫安澜稳稳地吐出一口气,将全身的疲惫和酸痛尽数隐藏。少微挂起帷帐,关切地给她披上衣服,“殿下还头晕吗?”
“好多了。”卫安澜沙哑开口,“方浦那边怎么样?”
少微略皱了皱眉,“柳遇审了一夜,倒是审出来点东西,只不过殿下最想知道的那些,方浦宁死不招。”
“无用。”
卫安澜低哼一声,这点小事还要她亲自动手,是他无能。
虽然卫安澜一向不主张严刑逼供,但方浦是辅国公的暗卫,从小不知受过多少非人的训练,想从这样的人口中探取信息,不用些特殊手段怎能达到目的?
卫安澜简单拢起长发,淡淡道:“带上漏壶,我去柴房看看。”
少微气息微顿,半晌方叹了口气道:“柳遇昨夜用过漏壶了。”
卫安澜在廊下站住了脚步。
当人的视觉被剥夺后,听觉和触觉便会异常敏锐,此时用水滴反复刺激,再强大的意志也支撑不了太久。卫安澜曾用这种方法审过许多犯人,比严刑拷打有用得多,没有一个人能在冷水敲打自己皮肤的声音中坚持一夜。
而比方浦的硬骨头更出乎卫安澜意料的是,柳遇居然也会用此种酷刑,两人的默契让卫安澜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憋闷。
反复试探之下,玉冠白衣的谪仙终于现出了地狱修罗的本相,所谓的温柔体贴只是他精心编织的谎言。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啊。
罢了,早有预料的事,有什么好意外的。
卫安澜忍住心间无意识翻起的异样,无声地笑了,她回头看向少微,“不说柳遇了。少微,你真的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少微移开视线,以她惯来沉稳的声音反问道:“殿下是说希音?”
见卫安澜不置可否,少微弯了弯嘴角,坦然笑道:“是,我和小满几天前就发现石兴可能死于希音,但我们没有告诉您。”
卫安澜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少微语中的深意。她和小满行事谨慎,必会先和京中确认,算时日应该才收到回信。此前两人秘而不宣,恐怕是因为能接触到皇家秘药的人本就屈指可数,更遑论希音已被禁绝多年。
他们是怀疑……
“殿下,你说灭口石兴的有没有可能——”
“没有!”卫安澜知她心思,立即坚决地反驳道,“皇兄不会害我,更不会借左家的手来对付我。少微,无论如何,你不该瞒我,更不该怀疑皇兄!”
他们是患难与共的兄妹,卫安澜这条命都是皇帝救下的,如果连他们之间都生了嫌隙,这世上就再没有人值得卫安澜全心全意信任了。
左家是致使他们二人国破家亡的帮凶,皇帝忍耐左家多年,他有什么理由袒护辅国公,不许卫安澜挖出秘密?
退一万步讲,即便皇帝要杀人灭口,他也有无数种方式,何必非要选择父辈甚至祖父辈才会使用的毒药?
眼下是铲除左家最好的时机,皇帝不可能阻拦她的脚步,绝对不可能。
卫安澜沉着脸转头离开,少微望着她急匆匆消失的背影,眼神幽幽。
她……如此相信皇帝吗?
卫安澜来到柴房外时,柳遇正坐在窄小的木凳上整理方浦的口供。他的神情十分专注,落笔优雅又果断,一缕浅浅的天光透过窗格,在他身上刻下斑驳的暗影。
看着此刻不带任何伪装的柳遇,卫安澜狂乱的心跳竟奇迹般地平复了。
两人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仿佛只有隔着这样的距离才能享受片刻安宁。一旦走近,他们便又会回到明明相看两厌,却又装作互相欣赏互相关心的境地。
凝神半晌,卫安澜抬手推开柴房的门,柳遇听到动静急忙走出来,双手将口供呈给卫安澜。
“没有完成殿下的嘱托,微臣惭愧。”
卫安澜大致扫了一眼,又瞧了瞧柳遇眼下的乌青,幽深的眸子里满是赞许,“柳大人做得很好,不到一夜便审出是王夫人指使方浦纵火,意图烧死本宫。”
不知为什么,柳遇总觉得卫安澜的言语中带着讽刺,他兢兢业业地为她分忧,应当没有惹到她吧?
还是她仍对他拖延禀报希音之事耿耿于怀?
近来总在熬通宵,柳遇只觉得一股焦躁从胸口涌出,继而焚烧了全身。柳遇抿了抿唇,温和一笑道:“方浦是个硬骨头,不过微臣觉得他似乎真的不知道信物的模样,毕竟当日密会薛姑娘的只有石兴一人。”
卫安澜抬眸一瞥,“听柳大人的意思,方浦不知道信物,但是知道些别的?”
眼底掠过些许隐秘的意味深长,柳遇谦逊地凝视着卫安澜,“这只是微臣的直觉,说到底微臣人微言轻,是个外人啊。”
呵,外人。
卫安澜心下不禁冷笑,分寸二字,柳遇总是拿捏得恰如其分。
他察觉出方浦心怀干系重大的秘密,便及时收手,向她表明自己绝无越俎代庖之心,还真是体贴入微啊。
卫安澜收起口供,上前一步,仰头靠近柳遇的脸。她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他的银色面具,眉目间染上摄人心魄的猗狔,在昏暗的天光下悄然生辉。
“柳大人,你从来都不是外人。”
是他主动招惹她,便是陷身地狱化为齑粉,她也要拉他一起。
她在局内,他凭什么脱身。
想都不要想。
温热的气息触及耳畔,柳遇心口微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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