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八章园中问答
九月初九,重阳。
御花园里的菊花开得正盛,金黄、雪白、蟹青,一盆盆摆在曲廊下。但园中静得出奇,往日伺候的宫女太监都不见踪影,只有老总管亲自守在月洞门外。
林湛穿过廊子时,脚步顿了顿——他看见菊丛边摆着张榆木方桌,不是宫里的紫檀雕花案,倒像民间百姓家的饭桌。桌上菜色也简单:一碟葱烧豆腐,一碟清蒸鲈鱼,一钵鸡汤,还有两碗新米饭。酒是绍兴黄,温在青瓷壶里。
皇帝从菊丛后转出来,穿着半旧的鸦青色常服,手里还拿着把小剪子,正在修剪花枝。
“先生来了。”皇帝笑着招手,“朕刚剪了几枝金线菊,想着给先生带回去插瓶。”
林湛要行礼,被皇帝扶住:“今日不论君臣,只当老友小聚。”他引林湛入座,亲自斟酒,“这桌菜是朕让御膳房按沧州家常做法做的,不知合不合先生口味。”
林湛看着那碟豆腐——确实是北方做法,用老葱段爆香,豆腐煎得金黄。“皇上连这个都记得。”
“怎么不记得?”皇帝坐下,“当年先生第一次进宫赐宴,对着满桌山珍海味不动筷,后来悄悄跟王砚之说,想吃口家常豆腐。”他夹了块豆腐放到林湛碗里,“朕那会儿就留心记下了。”
两人对饮一杯。酒是温的,入喉绵软。
园中只有秋虫细鸣。皇帝慢慢吃着饭,忽然说:“上月户部报,今年全国秋粮比二十年前增了四成。江南漕运疏通后,漕粮损耗从三成降到半成。还有边关互市——赵铁柱报说,今年鞑靼用牛羊换的茶叶布匹,比去年又多三成。”
他一桩桩说着,像在数家珍。林湛静静听着,偶尔点头。
“这些,都是先生的功劳。”皇帝放下筷子。
“是众人的功劳。”林湛纠正,“王砚之管钱粮,陈致远强军备,沈千机通商路,李慕白正礼制,赵铁柱镇边关……臣不过居中协调。”
皇帝笑了:“先生还是这般,不居功。”他望向满园秋色,沉默片刻,“朕近日读史,见历代变法者,商鞅车裂,王安石罢相,张居正身后抄家……不免心惊。”
林湛手一顿。
“朕不是猜疑先生。”皇帝转过脸来,目光澄澈,“朕是在想,后世史笔,会如何评说这段君臣际遇?是说朕英明,还是说朕幸运?是说先生功高震主,还是说先生忠心为国?”
园中起了阵风,菊瓣簌簌落下几片。
林湛起身,走到一盆金线菊前,手指轻抚花瓣。“臣年轻时读史,也常想这些。怕身后骂名,怕改革半途而废,怕一番心血付诸东流。”
他转身,眼中映着秋阳:“可后来在沧州田埂上,看见老农因清丈得了实田,赋税减了,笑得露出缺牙;在宣府城头,看见士兵因新式棉袄熬过寒冬,脸上有了血色;在江南学堂,听见孩童因实务课识了字,能帮家里算账……便不想那些了。”
他坐回桌边,端起酒杯:“后世评说,是纸上风云。臣只见眼前——仓廪实了,百姓安了,边疆靖了。这便够了。”
皇帝怔怔看着他,忽然眼眶红了。他别过脸去,喉结动了动,好半晌才转回来,声音有些哑:“得先生,乃朕之幸,国之幸。”
他伸出手。林湛迟疑一瞬,伸手握住。
那双手,一只养尊处优却已生细纹,一只操劳半生布满薄茧。握得很紧,微微发颤。
“朕准先生致仕。”皇帝终于说,“但每月初一十五,朕还等先生进宫,陪朕说说话。不说国事,就说……说先生家乡的枣树可结果了,说沈千机又发明了什么新鲜玩意儿,说讲武堂那帮小子又闹了什么笑话。”
林湛微笑:“臣遵旨。”
那顿饭吃到日头偏西。皇帝说起许多旧事:林湛第一次殿试时的青涩,变法初期在朝堂上被围攻的孤勇,北境告急时佩剑出征的决绝……有些事连林湛自己都模糊了,皇帝却记得分明。
最后一道点心上来了,是重阳糕。皇帝亲自切了一块,忽然笑道:“先生还记得吗?变法第三年重阳,您累倒在值房,朕去看您,您醒来第一句话是:‘江南清丈的复核数据送来了吗?’”
林湛也笑了:“臣那时……确实着急。”
“不是着急,是心里装着天下。”皇帝把糕推过去,“如今该卸下了。天下有年轻人扛着,先生该享享福了。”
离宫时,皇帝送到月洞门。老总管捧来个锦盒:“皇上赐林太师的。”
打开,不是金银珠宝,是一套文房四宝。笔是狼毫,墨是松烟,纸是御制宣,砚是端溪老坑——每样都寻常,但每样都用得顺手。最底下压着一本空白册子,扉页有皇帝亲题:“闲来录”。
林湛深深一揖。
三日后,离朝。
那日秋高气爽,阳光亮得晃眼。林湛穿着常服——太师袍服已经收进箱笼——从经世院走出来时,愣住了。
六部胡同挤满了人。不只是官员,还有百姓、商贾、书生。路两侧排得水泄不通,却安静得出奇,只有秋风卷落叶的沙沙声。
陈致远、王砚之、沈千机、李慕白、赵铁柱五人站在最前头,也都穿着常服。见林湛出来,齐齐一揖。
然后是江明远带着经世院全体官吏,再往后是实务斋的学生代表——李圆站在头一个,眼睛红红的。更远处,林湛看见几张熟悉的面孔:沧州老家的乡邻,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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