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七章老友记
五月初五，端阳。
京郊玉泉山脚下有处小院，白墙青瓦，门前一溪活水。这院子是沈千机三年前置办的，专给六个老友聚会用。用他的话说：“宫里太拘束，家里太吵闹，这儿正好。”
日头刚偏西，院门外就热闹起来。赵铁柱第一个到，没骑马，坐的马车，车里还塞了半扇羊肉、两坛烧刀子——都是西北带来的。他跳下车时腿脚有点不利索，去年巡边时摔了一跤，落下点毛病。
“老赵，你又带这些！”沈千机从院里迎出来，“说了多少次，这儿厨子什么都会做……”
“厨子做的不香！”赵铁柱咧嘴笑，露出那颗镶金门牙——这是当年宣府守城时被石头崩的，后来特意镶了金，说留着当念想。
接着来的是王砚之，抱着一摞账册。李慕白在后头直摇头：“砚之兄，过节还带这个？”
“不是公账。”王砚之宝贝似的把账册放桌上，“是我私账——记着咱们这些年的聚会。哪年哪月，谁说了什么醉话，谁输了多少棋，都在上头。”
陈致远最后到，风尘仆仆，刚从讲武堂回来。“路上遇见群学生赛龙舟，堵了会儿。”他解下佩刀——还是宣府那把，刀鞘都磨亮了。
林湛来得最晚。进门时，其余五人都已坐在葡萄架下了。石桌上摆开几样小菜：凉拌藕片、盐水毛豆、酱牛肉，还有赵铁柱带来的烤羊肉正滋滋冒油。
“就等你了！”沈千机起身倒酒，“今年这雄黄酒是我亲自调的，加了点枸杞、当归——咱们这把年纪，得补补。”
六只瓷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三杯下肚，话匣子就开了。赵铁柱指着膝盖：“入夏就疼，跟有根针似的。军医说，是当年雪地里趴久了。”
“你那算啥。”陈致远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长疤，“这是万历三年平倭寇时留的，现在阴雨天还痒。”
沈千机笑：“你们这都算‘功勋伤’。像我，只有算账算出的老花眼——这可不威风。”
“谁说的？”王砚之推推眼镜，“你那老花眼，给朝廷省了几百万两银子呢。”
众人笑作一团。李慕白慢悠悠剥着毛豆：“要说伤，我这才叫内伤——跟那帮老学究吵礼制，吵得我现在一听‘古礼’二字就头疼。”
林湛一直笑着听，这时才开口：“我上月递了第五封致仕折子。”
桌上静了一瞬。
“皇上……准了？”沈千机问。
“没准。”林湛摇头，“但松口了，说让我慢慢交卸实务。经世院掌院给了江明远，兵部的事致远多担待，户部砚之早就在管……我留个太师虚衔，备着皇上咨询。”
赵铁柱一拍大腿：“好事啊！往后你也能像咱们这样，常聚聚。”
“聚是能聚，”林琛端起酒杯，“可心里空落落的。三十年了，从沧州那个破草屋到现在……”
他没说下去。葡萄叶的影子在石桌上轻轻摇晃。
沈千机忽然起身：“等等，我有东西给你们看。”他跑进屋里，抱出个紫檀木匣。打开，里头是六只小锦囊，颜色各不相同。
“这是汇通总局今年新出的‘养老券’。”他挨个分发，“凭这个，在天下任何一家汇通分号，每月可支五十两银子——我私人给的，不走公账。”
王砚之乐了：“你这是怕咱们退休后饿死？”
“不是怕饿死，是怕你们闲出病来。”沈千机正色道，“林兄可以写书，致远兄能去讲武堂授课，老赵回西北当个顾问，慕白编礼书，砚之……你就帮我查账吧，我总觉得汇通里头有蛀虫。”
“得，退休还得给你打工。”王砚之笑骂，却把锦囊仔细收进怀里。
暮色渐浓时，厨子端上一大盘粽子。有甜有咸，还有几个奇形怪状的——是赵铁柱带来的西北口味，裹着羊肉和糯米。
李慕白挑了个甜的，咬一口皱眉：“这豆沙没磨细。”
“你呀，嘴还是刁。”陈致远把自己那只咸的推过去，“换换。”
六人边吃边聊，从当年沧州初识，说到宣府血战，说到江南平乱，说到这些年推行新制的种种。说到好笑处，满院都是笑声；说到动情处，又都沉默。
月亮爬上来时，赵铁柱忽然说：“你们说，要是当年没碰上林老弟，咱们现在在干啥？”
沈千机想了想：“我大概还在山西倒腾皮货，挣点小钱，天天跟税吏斗智斗勇。”
“我？”陈致远望天，“可能还在哪个卫所当百户，混吃等死。”
王砚之推推眼镜：“我肯定还在户部当个小主事，天天对着糊涂账生气。”
“我呀，”李慕白慢悠悠道，“大概在哪个书院教书，被学生气个半死。”
赵铁柱咧嘴：“俺肯定早就死在哪个边关旮旯了，坟头草都老高。”
众人又笑，笑里却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林湛没说话。他看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来时还是小苗，如今已亭亭如盖。三十载光阴，就在这说笑间溜过去了。
十日后，宫中。
年轻皇帝——如今已不能叫年轻了，眼角也有了细纹——在御书房里接见林湛。桌上摊着第六封致仕折子，朱批已经拟好，却迟迟没落笔。
“先生真舍得？”皇帝问。
“舍得。”林湛立在案前，“新政已入正轨，江明远那批年轻人能担事。臣这把老骨头，该让位了。”
皇帝沉默良久，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郁郁葱葱的御花园，几个小太监正陪着皇子读书，稚嫩的童声隐约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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