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九章檐下时光
太师府的秋天,是从廊下那架紫藤开始黄的。
林湛搬进这御赐宅院已三月有余。院子不大,三进,最妙的是后院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他每日辰时起,在院里打一套养生拳——是陈致远从讲武堂老军医那儿讨来的方子,说能舒筋活血。打完拳,便坐在廊下整理旧物。
东西太多了。三十年的笔记、文书、草图,装了整整二十口樟木箱。今日他翻开一本泛黄的册子,是当年沧州讲学时用的《算学初阶》,页边密密麻麻写着学生们的疑问:“为何要学算盘?”“田亩折算有何用?”……他在那些问题旁,用新墨批注了答案,都是这三十年实践给出的答案。
“林老弟!俺来了!”
院门被推开,赵铁柱拄着拐杖进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他如今也住京城,皇上赐的宅子就在两条街外,走路一刻钟就到。
“又带什么?”林湛笑着起身。
“驴打滚!西四牌楼老刘家的,排了半个时辰队呢。”赵铁柱把点心放石桌上,自己熟门熟路去厨房拎了壶茶出来,“你收拾这些破烂做啥?”
“不是破烂。”林琛翻出一张发黄的纸,“你看,这是当年宣府守城时,咱们画的火炮布防图。”
赵铁柱凑过去,眯起老花眼:“哎呦,这图……现在看真糙。炮位标得不对,射界算窄了。”他摸出炭笔——居然随身带着,“改改,这儿得加个炮台……”
两个白发老头就着秋阳,趴在石桌上改三十年前的草图。改着改着,争起来了。
“你这不对!当年这位置有堵矮墙,炮架不上去!”
“墙早拆了!万历十年修瓮城时就拆了!”
争到最后,两人看着被涂改得面目全非的旧图,同时大笑。赵铁柱抹抹笑出的泪花:“老了老了,还为这个吵。”
午后,王砚之来了。他如今是真闲下来了,户部彻底交给了徒弟,每日只看看账本——不是朝廷的,是自家菜金账。今日却抱着个铁盒子。
“湛哥儿,给你看个好东西。”他神秘兮兮打开盒子,里头是一摞摞捆好的旧票据,“咱们第一次清丈时的运费条子,我留了一套。你看这张——‘沧州至青县,运粮三十石,付脚力钱九百文’,签字的是你。”
林湛接过那张泛黄的纸条,纸质粗糙,墨迹已淡,但“林湛”二字依然清晰。他想起那个冬天,带着实务斋学生和百姓一起运粮,手脚冻裂,心里却热乎。
“你留这个做甚?”
“见证啊。”王砚之宝贝似的收好,“将来有人质疑清丈之功,我就把这些拍出来——看看,这是百姓一趟趟运出来的天下!”
正说着,沈千机风风火火闯进来,还没进门就喊:“林兄!你得管管江明远那小子!”
“怎么了?”
“他要把汇通的存款利息降半厘!说是什么‘调控银根’!”沈千机一屁股坐下,抢过赵铁柱的茶就喝,“我这刚稳住储户,他这一降……”
林琛笑了:“你不是退休了?”
“退休也得管啊!汇通是我的心血!”沈千机忽又压低声音,“不过那小子说得也有理……现在民间游资太多,都投去炒地皮了,降息能把钱逼去干实业。”
三个老友都看他。沈千机被看得发毛:“干嘛?我就不能深明大义一回?”
众人大笑。笑着笑着,王砚之忽然说:“你们发现没?现在年轻官员吵架,都不引经据典了,开口就是‘数据显示’‘案例表明’。前日我听两个御史争论治水方案,一个说‘《河防通议》载’,另一个说‘但郑州去年实测数据表明’——嘿,世道真变了。”
“变了不好吗?”赵铁柱掰着驴打滚,“总比咱们当年强,为个‘祖宗成法’能打起来。”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秋阳把影子越拉越长。沈千机忽然道:“慕白今日怎么没来?他上回说要带新编的《礼乐志》给我看。”
“去国子监讲学了。”王砚之慢悠悠道,“现在那些监生可爱听他讲——不讲虚礼,专讲怎么操办婚丧能不劳民伤财。听说有学生按他说的简化了婚礼,省下的钱捐给学堂,他还特意写了匾额。”
暮色将至时,李慕白果然来了,袍角沾着粉笔灰。一进门就摇头:“现在的学生,问题真刁。今日问我:既然礼可简化,那祭孔大典能否也简化?我说需循序渐进,他们倒好,当场设计出个‘新式祭礼流程表’……”
他掏出张纸,上面果然画着流程图:何时献帛、何时奏乐、何时诵读,时间精确到刻,连蜡烛用几根都算了成本。
林湛看了直笑:“这流程表做得比工部的还细。”
“可不是!”李慕白也笑,“我收了,说下回祭礼试试。礼部那帮老家伙又要跳脚了。”
老友们陆续散去时,新月已上树梢。林湛独自坐在槐树下,没点灯,就着月光看那些整理好的文书。夜风微凉,吹动纸页沙沙响。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另一个时空的实验室里,也是这样的夜晚,对着数据推演到深夜。那时想的是论文、职称、项目。而今想的……是这些东西能不能真的传下去。
“老爷。”老管家轻声道,“李圆大人来了,说有事禀报。”
“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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