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死了。”叶岑道。

她记得幻境里，文灯在城郊找到茵茵的时候，她还只剩了一口气，但是嘴角、鼻孔甚至耳朵全在流血，气息只出不进的，显然是救不回来了。

文灯却不信邪。

他背着茵茵，几乎走遍了整个临川城的医馆与药店。

有人直接将他轰了出去，有人则是开门将他放了进去，然而掀开茵茵的眼皮瞧了瞧，却还是摇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到深夜里最后一家医馆也关上了门，文灯背着气息奄奄的茵茵，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走了很久。

到最后东方破晓，他抱着已无生气的茵茵，在一条不知名的河边发呆，就是这时候又遇上了那个黑衣人。

他这次依旧身穿斗篷，但是帽子摘下来，露出一整张脸，让文灯瞧清楚了他的样貌：一头红发，肤色过分白皙，因此衬着脸上赤红色的魔纹，显得格外妖冶，却偏偏顶着眯眯眼——只有一只，另一只则用一只眼罩遮着——便将这份妖冶冲淡了许多，更显出几分笑面虎的味道来。

“我能够帮到你。”那人面上露出个古怪笑容，蛊惑般的开口道，“只要你愿意，我有个法子，能让你亲手救她。”

之前叶岑在须弥境里看幻境，看的是一个一个的碎片，又是颠来倒去的，还掺杂着许多他人的记忆，走马观花，因此根本来不及细细思考。

这会儿顺着文灯的回忆捋下来，又结合宋显所说须弥境的食魂功效，便多少能猜到他究竟在做什么了——

他亲自将两根长灯钉入了茵茵的太阳穴中，封住了她的神魂，将她做成了一个活傀儡。

明州文家是炼器世家，炼出来的有些法器栩栩如生，可类活物，可真拿活物炼器却是头一遭。

凡人不像修者，修者身陨，神魂不会立刻散去，盘桓肉身附近，七日方才消散。

凡人一旦没了生机，人死为鬼，鬼魂去地府投胎，神魂却顷刻间就会散尽。

可是文灯成功了。

茵茵被他做成了活傀儡，虽然没有意识，也不能说话，却被留下了一半的残魂，于是有了一线生机。

文灯开始了与魔族的合作。

魔族需要须弥境，而他需要复活茵茵，于是他们开始杀人。

他用须弥境杀人食魂，用食来的人魂去补全茵茵的，头一个杀的，便是那个尸位素餐、狗眼看人低的明州州府。

那是一个雨夜，他们趁州府落单，将他引去了须弥境伪装成的一处院落。

谁知州府机警，临要推门进院落了，却忽然迟疑了。

转身就要走时，有一只瘦弱的手攀上他的肩膀，只轻轻一用力，便撕下了他的整条左臂。

尖叫融化在雨声之中。

文灯愣愣地瞧着茵茵，她瞧着还是又瘦又小的，成了傀儡人，却变得力大无穷，轻易就能卸下人家一条胳膊，血溅到脸上，却眼睛也不眨一下，一双漆黑的眼睛瞧着空洞无比。

雨滴砸在文灯的脸上、眼中，他愣愣地瞧着茵茵，许久才回过神来，却只是走上前去，替她将脸上、手上的血迹，一点点用袖子擦干净，柔声道：“茵茵，下次要是想这样做，提前知会我一声，也好让我，早些准备好帕子。”

就这样，文灯不再一心求死，他对人世产生了新的眷恋，他想茵茵活过来。

从那一刻起，茵茵既成了他的杨柳岸，也成了他的手中刀。

“所以里层须弥境里的人是他自己要吃的。我在春风一度遇上的那只活傀儡就是茵茵，她的皮肤摸着与常人无异，但还是没有清醒的神智，文灯要复活她，还差最后几个人魂，可是魔族在这时候行动，后面他也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会成为弃子，所以我猜，他因此铤而走险，挑了个修士的魂来吃。”叶岑道，“而荀毓，就是被挑中的那个倒霉修士。”

她说完，三个人都沉默了片刻。

良久，是宋显先开口：“那个魔族人，是杜诏？”

叶岑点点头。

宋显便又不说话了，伸手又将脑袋一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莳却眉头拧起，道：“不对。”

叶岑赶紧道：“哪里不对？”

江莳道：“他做的很不对。茵茵姑娘乃是人杰，有大善心，一生与人为善，为救人而死，也是求仁得仁。文灯为了救她，却不论善恶，不论老弱妇孺，一律抓来杀掉，有的还是借茵茵之手。她若是意识清醒，想必不会高兴。”

叶岑摸了摸鼻子，不由得也发出一声喟叹。

是啊。

可是荀毓让他们给救了，文灯死在杜诏手上，茵茵再也醒不过来了，反倒是个好事。

只是当时在幻境中，被做成傀儡的茵茵招招要她性命，她为了自保，不得不将她的肉身炸了个稀巴烂，现在想来，真是有点过分。

这样一想，叶岑忽然觉得有点难过，眼睑垂下来，又叹了口气。

宋显看了她一眼，道：“要说不对，我确实也觉得有个地方不太对。”

宋显沉吟道：“那个文灯，他在临川呆了这么久，杀了那么多人，范——”

话刚起个头，他却忽然噤了声，目光望向房门方向。

下一瞬，房门上落下一道人影，有叩门声响起。

原来是城主府来的人，说是各位长老正在府中商讨魔族相关事宜，但是临川事发的时候，除了归一门的玄云长老还在城中，其他人连那些魔兽都没能亲眼见到，更别说是杜诏了，想要了解当时的具体情况，只能将亲自同杜诏打过照面的人请去问一问。

江莳一听，如蒙大赦，赶紧溜了——

原本她出现在宋显和叶岑面前，就满怀愧疚，虽然手上动作勤勉，心里却始终惴惴不安，其实很不好受。

出了这样的事，她无比渴望变强，一天十二个时辰，恨不得拿十三个时辰来练剑。

于是屋内一时便只剩下了叶岑与宋显，宋显向外头道：“烦请等一等。”

那人便老老实实等在门外。

然后宋显看向叶岑。

叶岑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视线一对上，还不明就里地眨了眨眼：“？”

宋显只好出声提点：“我要套件外衫。”

“哦哦。”叶岑顿时懂了，赶紧拿了外衫递给他。

宋显：“？”

叶岑见他久久不动，想了想，又懂了。

但顾忌着宋显的面子，叶岑看了看门外那道人影，压低了声确认道：“是……身上有不方便，需要我帮你穿吗？”

宋显：“……”

算了，宋显想，左右不过是套件外衫，这时候专门把她请出去，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他于是认命地叹了一口气，接过外衫，自己绕到屏风后头去穿。

独留叶岑一人，在屏风前焦躁不安地搓手。

搓到一半，又替宋显先将纯钧准备好。

忽而宋显喊道：“白涟漪。”

叶岑已经很能适应这个名字，下意识地转过身去，先瞧见屏风上的一从翠竹，还有宋显落在屏风上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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