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中，诸位长老并范城主在明堂商量城中事宜。

宋显被人带到明堂去的时候，首先瞧见的就是一脸愁苦的范飞白，然后瞧见各宗长老们，各个正襟危坐，面带肃容——只除了云何意。

他像是没了骨头一般软在那里，手上还执了个精巧的白玉壶，装的约莫是酒。

一见宋显来，他远远地向他点了点头，算是见礼。

对此，宋显见怪不怪。

宋显先向范飞白行礼，接着与各宗长老们一一过礼，然后走到云何意身后规规矩矩地站好，诸位长老一问，他便将在须弥境中的经历一一详说了，又简单交代了文灯和茵茵的旧事——当然，隐去了他与杜诏的对话，还在细节上略做了些小小的改动，将白涟漪那奇奇怪怪的列阵过程省去，改说是自己亲眼看到的。

宋显道：“弟子被困须弥境中，起初不得门道，只好用笨法子将里头幻境摸了一大半，文灯的过往与动机，也只是弟子根据所见拼凑出来的。”

说这些话时，他瞧见范飞白的眉头高高耸起，放在膝盖上的左手都紧握成拳。他虽为一城之主，到底是一介凡人，城中突变既然已经涉及到魔族，就根本没有他可以插手的地方了，因此基本上不说话，就愁苦着一张脸在一旁坐着，八字眉皱成一团，显得愁云惨淡的。

宋显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叶岑说的“有的人天生就是八字眉吧”，顿时眉心一跳，不合时宜地有些想笑，只好强迫自己将视线转开去。

一众长老却满面肃容，良久，是大自在殿的无妄长老先开口道：“如此这般，倒也说得通。只是你们这些小友被卷入当中，差点折了性命，实在是无妄之灾。”

他顿了顿，眉头皱起：“可是魔族搜集那么多人魂，又是为了什么呢？”

一旁的无真长老捋着白胡须道：“师弟问得好，老衲也正这样想。”

此言一出，众人的面色都蒙上了一层阴翳。

文灯食魂，是为了复生那个茵茵姑娘。魔族食魂，若也是这样的目的，那他们想要复生的人，只可能是——

大家心中都有了个猜测，又因为觉得太过荒谬，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于是明堂里一时之间沉寂了下来。

七杀殿的掌教素问心是个实心人，她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见他们都不开口，便忍不住自己开口：“难道是为了复生当年的魔君封鹤轩？”

此言一出，明堂之中顿时炸了锅。

各个长老们你一言我一语，基本分为两派，一派人认为不过是魔族被封多年却一直贼心不死，如今好不容易寻到机会，自然要报复人族；这一批人则认为，这里面一定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但若要说是什么阴谋，上一任魔君被联手镇压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隔了这么久，谁也不知道魔族如今到底图些什么。

正争论不休的时候，轮到云何意发言。他将两手一摊：“我什么也不知道。杀封鹤轩那年，我还是个小豆丁呢。那时我们青云门也就是个小门派，我每天光着屁股在山上挖土吃。”

诸人：“……”

你挖土还要逛着屁股这件事，倒是不必说与我们听。

总之讨论了半天也没个结论，云何意沉吟片刻，转头去唤身后的宋显，“隐之，这就向掌门飞鹤师兄传信一份，我还没想好信上写什么，但是你别管，你先去飞鹤。”

诸人：……

好明显的一个支开。

但是各大仙门的前辈都在此，宋显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然后一转身，在人看不见的地方，就嘴角向下一压，垮起个批脸退出去了。

云何意见他走远，才施施然再次开口，道：“要说魔族究竟有什么目的。诸位，你们难道不记得——衔青了吗？”

此言一出，众人面色顿时变了。

衔青之名，在座的无人不有所耳闻。

是个十来年前新冒出头来的魔修，当年初出茅庐，几乎把仙门五绝惹了个遍。

他偷吃过荀陵亲自驯化的火凤，偷喝过七杀殿掌门亲手泡的的药酒，还曾剃光了归一门掌门的腿毛，做成了一顶假发送给大自在殿的佛子，佛子入定醒来之后，那顶假发就神不知鬼不觉戴在了他的头上。

这是奇耻大辱，各宗门都震怒，但无人抓得到他。

这样闹腾了几次之后，衔青自己销声匿迹了，但只要一提起他，众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

云何意接着道：“这次试剑大会，除了隐之，我们青云门来了三个小孩。但是早在大比开始前，丢了一个，丢的那个，是我师兄谢礼月前新收的亲传弟子，叫做金行之。”

他说到这一顿，后面的话不再说下去，大家便都懂了。

衔青衔青，衔字拆开，不正是金与行吗？

云何意继续道：“这事说起来也是我们青云门的疏漏，若非我们识人不清，也不会让他混入星垣阁，又拜入希逢阁，一路混进临川城，才与那杜诏里应外合……”

一位长老道：“历届试剑大会都不禁散修参赛，他若只想混进临川城，根本不用绕这么大个圈子？却还要专门混进青云门，唯恐他另有目的，要做些对贵派不利之事。这个衔青，性情古怪，行事毫无章法，还是要多加防范。”

云何意眼前一亮：“诶，正是啊！我想到让隐之给掌门师兄传什么信了！隐之——隐之啊！”

他也不知喝了多少酒，高喊着“隐之”出门去的时候，脚步都虚浮。

但是随着关门声一响，众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瞧见了一样的心思——

仙门五绝手拉手，谁能逃脱谁是狗。看来这回要轮到青云门倒霉了。

虽然对衔青没什么好印象，但因为倒霉的不是自己，心头压着的阴翳好像都淡了一些呢。

*

试剑大会中断，前来参赛的各宗弟子却还留在临川城，住在高阳楼中。

究其原因，一来，魔潮来袭时，城中的年轻弟子与之血战，许多都受了伤，也不适宜舟车劳顿，干脆就留在城中养伤。

二来，临川城出了这样的大事，对于死去的无辜凡人，要妥善安置，对于活着的人，也要作出交代，给出安抚。因此，大自在殿特地派来了无妄无真两位长老，还带来了门中至宝琉璃尊，打算在七日后，为在这场浩劫中遇难之人办一场超度大会。

高阳楼里，小纸人贴着门缝从宋显的房中出来，继续往外头走。

叶岑借着它的视线，将整个高阳楼逛了个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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