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县衙后堂的灯亮了一整夜。
沈清璃带着山里小妖以假乱真,控制住了刘德茂手下的私兵。
林佑川果真藏了私,他手中捏着滨水县官兵上下勾结一气的证据。
二人在沈清璃清点粮仓时也没闲着,把滨水县的官吏名册摊在桌上,一个一个地勾。
勾出来的名字,是刘德茂的同党,是金家的爪牙,帮着这些黑心烂肺逼死佃户、私分赈灾粮。
他没有杀他们,只是带着刘德茂的印信和私兵,将这些人一个一个地请到县衙来喝茶。
茶是凉的,椅子是硬的,刀架在脖子上是冷的。
那些人签了认罪书,交了贪污的银两,被押出城,送到山上的矿场里去挖石头。
矿场是沈清璃忙里偷闲找的,山中一处废矿,早年为了从朝廷要钱开的矿洞,贪完便废置了,四周都是悬崖,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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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晨起,沈清璃准备带着小妖去应付信使时,天还黑着,城隍庙门口已经支了三口大锅。
大铁锅,每口能装十担水,熬煮一个时辰,浓稠得喜人,米粒颗颗分明,里面加了野菜和碎肉,筷子插在粥里都不倒。
领粥的人排成长队,从城隍庙门口一直排到南街口。
沈默站在粥棚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记下每个人的名字,住址,家里几口人。
施粥救得了一时,却救不了一世,这种时候,正是摸家底的机会——哪个村有多少人,哪户人家揭不开锅,哪个庄子还有余粮,他都要知道。
林佑川蹲在粥棚后面,眼看着孙义维持人群秩序,沈默操着笔杆子东记记西记记,无聊得很,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在人难民面前晃了一眼,倒头喝了一大口,立即半碗下肚,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另一半碗也瞬间消失。
喝完,林佑川啧啧称奇:“沈大人,您这方子比京城的馆子做得还好,从哪学的。”
沈默没理他,淡淡提醒道:“我姓白。”
林佑川翻了个白眼。
沈默在看一个人。
那人排在队伍中间,穿着破旧的青布衫,袖子磨得发白,领口打着补丁,可补丁针脚细密,缝得整整齐齐,女红的手艺极佳。
他不像别人那样伸着脖子往前挤,也不像别人那样端着碗等着。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看,看不清书名,书页泛黄,边角卷起,可见被主人翻了一遍又一遍,很是爱惜。
沈默走过去。
“看的什么书?”
那人抬起头。年纪不大,二十出头,脸瘦,颧骨高,精神气却很足,浑身迸发着暖意,像冬天里烧旺的炭火。
他看了沈默一眼,把书合上,露出封面——《农政全书》。
“大人,”他冲沈默一拱手,说,“您是管事的?”
沈默点头。
那人把书收进袖子里,抬起了头,他比沈默矮半个头,可腰挺得笔直,立刻从人群中脱出来,显得不一样了。
“大人,您施粥,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孙义不远不近地跟在沈默身后,手按在刀柄上,沈默看了孙义一眼,孙义松了手。
“你说。”沈默说。
那人深吸一口气,挺拔如松,微微昂起脸,露出些意气,话语很流畅,像是在心里盘了千百遍,但又有些紧张,看得出青涩:
“粮食在地里,不在仓里。仓里的粮,吃一粒少一粒。地里的粮,种一季收一季。您要救这满县的百姓,不是把仓里的粮分给他们,是把地给他们,让他们自己种。种出来的粮,朝廷收固定的税额,剩下的,都是他们自己的。”
周围排队的人听见他的话,瑟缩地站远了些,似乎生怕与此人扯上关系。
一个颤巍巍的老婆婆逆着人群走过来,拉了拉这年轻人的衣角,向沈默道歉:
“大人您施粥,定是有善心的人,福德深厚,年轻人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饶他这一次吧。”
年轻人顿了顿,却还是半分不退,声音低了些,依然坚定:“大人,您看这满城的百姓,为何宁可排队领粥,也不去开荒?因为他们太怕了。这地不是自己的,种出来的粮会被老爷们全数抢走,哪怕忙了一年,什么都落不下,每逢冬日,家里老人孩子不是冻死就是饿死。”
沈默看着他,看了两息。“你叫什么?”
“周济。”
“周济,”沈默说,“从今天起,你是滨水县的农税官了。”
周济愣住了,好像有条无形的钢锥贯穿了他的脊梁,让他瞬间挺拔了。
文人的傲骨是给赏识的人看的。
他第一次心甘情愿地弯了腰,眼含热泪,郑重其事地向沈默行礼:“谢大人。”
林佑川咂摸着,也看出了味道来。
次日,粥棚旁边搭起了另一个棚子。
林佑川坐在棚子后面,桌上摆着从刘德茂府里搜刮来的文房四宝,旁边竖了一块牌子,写着“募兵”两个大字。
来领粥的人多,来募兵的人也多。
林佑川一个一个问,问姓名,问籍贯,问会不会使刀,问杀没杀过人。
这时候他倒问得很慢了,不急不躁的,倒显出一种格外的沉静,像行军煮饭烧火添柴,一根一柴,不多不少,火候均匀,不盛不减。
问完了,他在纸上写一个“取”字,学过技艺的工匠写一个“舍”字。取的人站到左边,舍的人站到右边。左边的人越来越多,右边的人也越来越多。
沈默昨日挑了一日,把清完贪官后剩下的位置补上了几个,挑的不多,皆是能识字的,能算账的,能把老百姓的事当事的。
今日粥棚那边由新上任的农税官周济牵头,还有孙义的一个手下看管。
现下沈默便站在右边的队首,再挨个问过去,打铁的、泥瓦匠、篾匠,酿酒织布的、制陶烧窑的、行医的、统统都记下收编。
其中有一个叫赵大郎的,斗大的字不识一筐,之前是村里的木匠,同村的人说谁家门窗坏了都找他修,修好了不收钱,主家硬塞给他两个鸡蛋,他才肯把鸡蛋给孩子煮了。
沈默打量着赵大郎,想看他有没有野心,便问他:“给你一个乡,你能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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