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雅媛独自一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
窗帘拉着,外面的光透不进来。
手机躺在两米外的地上,屏幕朝下,像一块已经熄灭的砖头。
她关掉它的时候,那些标题已经烧进了她的视网膜。
《周雅媛恶臭恋爱脑言论引众怒》
《周雅媛恐同实锤!攻击同性恋嘉宾》
《践踏独立女性,鼓吹依附男人!周雅媛的娇妻言论》
她知道每一条不是因为想记,而是因为它们像虫子一样钻进来,在眼球背面爬来爬去,不管睁眼闭眼都在那里。
那些评论更甚,密密麻麻,像从高处倾倒下来的垃圾。
“从她为慕秉持说话,我就不知道她不是好货。”
“这种贱女什么下场都是活该的。”
“她曾经被家暴还不离婚,娇妻被打出快感了,所以还想结婚被打。”
“她捍卫家庭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被打掉的孩子?孩子不想被这种废物妈生出来。”
“建议她去看医生,斯德哥尔摩晚期,没救了。”
周雅媛抱着膝盖,下巴抵在上面。
她没有哭,眼泪在节目现场已经流干了,眼眶干得像一口枯井。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件从高处摔下来的瓷器,没有碎,但每一寸都是裂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散架。
直到门铃响了:“雅媛,是我。”
是朋友李微的声音。
周雅媛认识她快十年了,大学同学,同专业,不同寝室,毕业后各自在媒体圈打拼,偶尔约饭。
李微是那种看起来很飒的女人,短发,西装,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朋友圈里全是“女性要独立”“别把希望寄托在男人身上”之类的金句。
她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厉害,扶着墙站稳,走到门口,拉开门。
李微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水果,一个一次性饭盒。
她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妆容精致,嘴唇上一抹很正的红。
她看到周雅媛的样子,脸上闪过惊讶。
李微一步跨进来,把塑料袋放在玄关鞋柜上,“还好吗?”
周雅媛没有说话。
她也不等她回答,自顾自脱了鞋,把饭盒拎到餐桌上打开。
是粥,还冒着热气,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
她把勺子摆好,拉开椅子,看着周雅媛。
“先吃点东西吧。”
周雅媛走过去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不烫,温度刚好。
她咽下去,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像一块冻了很久的冰被温水泡开,她又舀了一勺。
李微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吃,没有说话。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在桌面上画出一条细长的白线。
周雅媛吃了小半碗,放下勺子。
“谢谢。”她的声音是哑的。
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有一个人给她送一碗粥。
李微落落大方道:“都是朋友,别客气。”
周雅媛低下头,看着李微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这是三天来第一次有人触碰她。
不是隔着屏幕的辱骂,隔着电话的指责,也不是母亲的鄙视,而是真实温暖的、活人的触碰。
“那些新闻我都看了。”李微客观评价,“的确是有点过分了。”
周雅媛没有说话,她什么话都不想说。
李微握着她的手,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摩挲,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斟酌什么。
“但是雅媛,有些话,我还是得告诉你,这是为你好。”
周雅媛抬起头,看着她。
李微犹豫了一下,眉毛微微蹙着,嘴唇抿了抿。
“那些网暴是不对,”李微的语速比刚才慢了很多,“可是……”
她停了一下。
“那些女性主义核心,我不反对。我骨子里觉得女性的确应该自立自强,团结友爱,做堂堂正正的大女主,不要依附男人和家庭,只是我不赞同用网暴的方式。”
周雅媛看着她,眼睛里安静的可怕。
沉默了片刻,她开口:“我骨子里觉得女性应该乖巧顺从,贞洁烈妇,只是我不赞同用浸猪笼的方式。”
李微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你在说什么呀?”
周雅媛嘴角扯了扯:“我的话让你不高兴了吗?你的话也让我不舒服。”
李微的表情变了,是一种被冒犯了的不解,好像遇到了一个不讲道理的人。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女性就应该自立自强,有什么不好?”
周雅婷:“贞洁烈妇,乖巧顺从有什么好?底层逻辑一样,都是定正确标准,要别人执行,打压不符合标准的。”
李微:“现在不比过去好吗?过去的那些女人,还有那些影视作品,要么是贤妻良母没有自我。要么是诱惑男人的狐狸精,要么是傻白甜被男人诱惑的形象,直到现在还有一大堆观众爱看,让人无法理解。美丽性感柔弱这些东西是裹脚布,应该被抛弃。”
她说完后,胸口起伏着,看着周雅媛,好像在等一个认输的点头。
周雅媛没有点头,虽然李微说的每一个字,听起来都无比的正确,发给AI看,AI都会赞同。
可她还是说道:“你的逻辑同样也可以用男人身上,男人要么被诱惑,要么诱惑女人。而且现代影视早就已经多元化。增加新女性形象,不该建立在唾弃过去的女人身上。”
李微解释道:“我的意思是,真正的女性主义是你可以结婚当家庭主妇,也可以选择搞事业当大女主,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自由。”
李微说得理直气壮,声音里带着一种“你看我多包容”的坦荡。
“但你指责的是这些影视作品里,所代表的那类女性。贤妻良母,狐狸精,傻白甜,你说她们没有自我,裹脚布,是在指责所有符合这些形象的真实女人,认为她们的存在可悲落后,要被淘汰。”
林微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你非要这样说话吗?我好心来看你……”
“我知道。”周雅媛的声音不大,但稳稳地压住了她的急躁,“我感激你,可如果我默认你的话,我又何必在节目上反驳?反对歧视的同时也建立新的歧视标准。一看到独立女性就夸赞追捧,难道不是隐含着在贬低那些不符合标准的女性吗?跟过去夸妇德一样。认同的从来不是活生生都女性,而是一个时髦的身份标签。”
周雅媛的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刺的李微生理不适。
李微的嘴唇抿紧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什么,然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我在好好跟你讲道理”的耐心。
“不婚不育的女人是最高级动物,比利时女权先驱玛卡金,在四十年代写了《第二种人》,说女性不是天生的,而是被洗脑规训出来的第二种人,男人才是天然的第一种人。”
周雅媛:“然后就可以进行独立觉醒教育,用另一套理论塑造女人。”
“不,女人活在充满诱惑的环境中,沉溺于爱情、家庭、内在生活、母性,自我矮化。玛卡金一生不婚不育,和男友帕鲁保持着五十多年的开放关系,各自有无数情人,她像男人一样主体、超越、自由。她跟学生相亲相爱,反家庭,禁止学生看爱情小说,还因此被开除教职,她是伟大的女性斗士。”李微的声音充满着宗教徒式狂热的崇拜感。
周雅媛深吸了一口气:“男人也是被塑造出来的,活在充满诱惑的环境中,没人能逃过塑造,为何总对女性解剖教育?”
李微:“因为女性是受害者。”
周雅媛嘴角扯了扯:“默认女人是盲从的次等品,男人是天然正确的第一种人,用学术语言把男权中心主义合法化。可玛卡金自己一生依附男友,被开除是因为用职权性剥削未成年学生,把女学生给男友玩弄,后来她靠男友给她找新工作,之后又呼吁降低性同意的年龄标准为十三岁,无视未成年人的弱势地位。”
李微激动道:“那是她在提倡绝对的自由,人的身体是自己的。”
周雅媛:“如果十三岁的未成年人都可以有绝对的自由,为什么成年女人不能有结婚依靠的自由?还是祸害未成年可以,唯独不能结婚有固定伴侣。用自己精英小众的无底线生活当标准,将其他女性的需求视为不堪。更恶劣的是,被玩弄的女学生有一个是犹太人,被玛卡金和帕鲁抛弃时,正值纳粹占领比利时,他们毫不关心,还嘲笑她像狗,利用她的痛苦写小说炫耀自己的实验。这种人放在现在就是诱拐未成年的强.奸犯,居然被漂白成女权斗士,进入大学教育。”
李微愤怒道:“作者的道德问题跟书的理论没关系。书里把女性的气质,从天生的宿命变成了社会建构,教女性反抗改变,工作独立,不再做第二种人,像男人那样超越才有尊严,就是这本书的伟大和贡献。”
周雅媛皱眉:“把天然和刻板混为一谈,否定女性的所有气质和思想,把女人视为问题,让她们需要被教育。这和男权一样,用自己的理论定义女性的尊严,默认男人才是第一种人的高级主体,让女人学习,否定女性的家庭劳动价值,就不是洗脑?”
李微的表情僵住了,她的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女性被压迫,男人是既得利益者,女人只能像男人一样工作,才能追求更多的权利。”
周雅媛:“四十年代哪来那么多工作让女性做?家庭主妇也是工作。玛卡金依靠男人全职写作,却高高在上评判那些没条件,或不愿意和她一样的女人。可她自己的行为不是道德瑕疵,而是恶劣的加害者。既得利益者不一定是男人,还有女爹。”
李微握紧拳头:“所以你执意要反女性主义?”
周雅媛无视李微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每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切过去:“是的,这种女性主义太可怕了,否定女性的天然感情,对现实中的女性作恶,只要把书里的理论写的叛逆时髦,就可以得到大众豁免,被捧为圣经。”
“够了!”李微的声音发颤,她抓起桌上的包,强行克制住自己的愤怒,眼底闪烁着恨铁不成钢,“你被网暴该反思自己,你还和当年一样愚蠢。”
这句话从李微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流畅,好像她从一开始就想说这句话,只是绕了一个很大的圈子,终于说出来了。
周雅媛点了点头:“是的,我愚蠢,因为我只认可一种女性主义,那就是停止教育女人。”
李微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哒哒哒,像机关枪扫射,门被重重地摔上。
周雅媛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的眼睛红着,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她低下头,看到桌上那碗还没有喝完的粥。红枣和枸杞沉在碗底,像两颗深红色的、小小的、安静的心脏。
她坐回椅子上,拿起勺子,继续喝那碗粥。
粥已经凉了。
周雅媛拿起勺子大口大口的吃,把一碗粥全部吃光了,然后擦了擦嘴,将脸上的眼泪抹干。
她将家里的垃圾收拾干净,扔到了垃圾桶里,又将桌椅全部擦了一遍,把所有的衣物全都叠整齐,放在柜子里。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晚上十一点钟。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了一瓶药。
……
晷宿人舰队
慕秉持躺在舱房床上,他把灯光调暗了,接近于深夜的昏黄,盯着眼前的全息屏幕。
黑色的标题、评论、头像,密密麻麻地涌过来。
全都是关于周雅媛的负面信息,以及对她的网暴,言论之恶毒,不堪入目。
那些口口声声女性主义的人,正在对现实中活生生的女人进行实质性的霸凌,满口的都是下贱、恋爱脑,以及那些他说都说不出来的脏字,还有一些看似客观理性,但包裹着对周雅媛的恶意评论。
慕秉持盯着其中一句话:“这贱女人引众怒了,已经有人到她家门口堵了。”
他立刻坐了起来,几秒后又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又看了一眼那些评论,然后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弯弯曲曲地延伸出去,慕秉持拐了两个弯,来到砚止寻的舱房前,抬手按下按钮。
很快,舱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慕秉持走了进去。
砚止寻盘腿坐在房间正中央的台子上,脊背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闭着,呼吸很慢。
他在进行类似于冥想的动作。
“首领,我想回地球一躺。”慕秉持说。
砚止寻的眼睛睁开了,那双紫色的瞳孔转向慕秉持,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是转了过来,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对准了目标。
“理由。”他问。
“私事。”
“不合理。”砚止寻的眼睛又闭上了。
慕秉持看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拳头攥紧又松开,他知道砚止寻的逻辑,在这艘飞船上,没有“私事”这个概念。
每一件事都需要理由,理由都需要被评估,评估不合格就不予批准。
“周雅媛。”
砚止寻的眼睛又睁开了,像是一个关键词触发了某个程序:“你说那个被赶下台的主持人?”
“是的。”慕秉持说,“她现在遭受到很严重的网络暴力,甚至有人威胁她,我有点担心,想回去看看。”
砚止寻:“你已经决定协助我们毁灭地球人,为何还要担心一个人?”
慕秉持:“因为她是朋友。”
砚止寻看着他大约两秒,从台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很流畅,没有僵硬的舒展,只是站起来,像一棵树从弯曲的状态回到了笔直。
“理由合理。”砚止寻走到房间另一侧,墙壁上嵌着一块半透明的面板,他伸出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下,面板亮起来,显示出地球。
“给我她的坐标。”砚止寻说。
……
传送的感觉像被一只巨大的手从身体里往外拽。
慕秉持眼前一黑,脚下一空,五脏六腑像是在原地停留了零点几秒,而身体已经去了别处。
撕裂感转瞬即逝,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脚底已经踩到了实地。
是木地板,踩上去有一点软,不像飞船上那种金属的坚硬,空气也不一样了,飞船里的空气是过滤过的,没有味道,这里的空气有一种气味,木头,还有楼下不知道哪户人家炒菜的油烟味,混在一起,粗糙但真实。
砚止寻征站在他旁边,跟着他一起来了。
客厅里是黑的,所有的窗帘都拉着,慕秉持伸手去摸墙壁找开关,从左滑到右,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客厅里瞬间亮了起来。
不是灯被打开,而是砚止寻抬起了右手,掌心朝上,手掌正中有一个原型装置,此刻那个装置正在发光,接近日光的颜色,亮度不大,刚好能照亮眼前一两米的范围。
他把手抬到肩部的高度,光从他的掌心倾泻下来,像一盏被端在手里的灯。
慕秉持看了他一眼,砚止寻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在黑暗中举起自己的手当照明工具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晷宿人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就像地球人不会觉得自己伸手去按开关是一个值得被评论的动作。
“多谢。”慕秉持说。
砚止寻没有回应,他大概不觉得这需要感谢。
慕秉持借着光扫了一圈客厅。
客厅不大,但很干净,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连靠垫上的拉链都被转到了同一个方向。
茶几上什么都没有,像一张还没有被摆上任何东西的展台,电视柜上也没有任何杂物,只有一个花瓶,花瓶里没有花。
太干净了,不像有人住。
慕秉持的胸口紧了一下。
这是一种被整理过的干净,一种“我已经做好了不再回来的准备”的干净。
他转身走向卧室。
卧室的门没有锁,虚掩着,他推开门,光从砚止寻的掌心涌进去,照亮了里面的陈设。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被子被折成了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枕头摆在被子上面,两个枕头摞在一起,边缘对齐。
慕秉持站在那里,心跳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转过头,看向左侧,浴室门关着。
他走过去,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才推开门。
浴室比客厅和卧室更暗,砚止寻的光照进来,首先照到的是洗手台,台面上空空荡荡,镜子被一块布盖住了,布的一角垂下来,在光里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光照到了浴缸,周雅媛躺在里面。
她穿着睡衣,浅灰色的棉质睡衣,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花边,头靠在浴缸的边缘,偏向一侧,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和脖子上,一缕一缕的,像水草。
水没过她的腰,漫到胸口的位置,浅色的睡衣浸了水变成半透明,紧紧贴着她的皮肤。
她的眼睛闭着,嘴唇的颜色很淡,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皮肤是是血液流动变缓之后,失去血色的灰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所有的颜色都被泡掉了。她一只在水里,一只搭在浴缸的边缘,手指微微蜷着,指甲上没有涂颜色,干干净净。
浴缸旁边的地上,有一个白色的空药瓶。
慕秉持两步跨到浴缸前,弯一只手托住周雅媛的后颈,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从水里捞了出来。
水哗啦一声响,溅了他一身。
她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要轻,像一个空壳子,所有的重量都被抽走了,只剩下骨头和皮肉。
慕秉持把她放在地上,让她侧躺着,然后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他的手指在颤抖,一股极微弱的气流拂过他的指节,若有若无。
“为什么地球人用这样的方式睡觉?”砚止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慕秉持转过头,砚止寻站在他身旁,右手还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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