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宪使这话未免有些强人所难。”元见雪蹙起眉头,水蓝色的广袖随着他微微侧身的动作轻轻拂过桌面,“且不说明日会有多少贵人来赴宴,单就琴技而言,宪使造诣如何?”
沈懿贞没有露出惧色,淡淡笑道:“精通。”
毕竟穿过来之前,她刚刚杀青了一部古装剧,她在其中刚好扮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世家小姐。为此她找了专业的古琴老师,前前后后学了差不多一年,已经能算得上业余中的佼佼者,应付醉春楼这种文艺汇演肯定够用。
闻言,元见雪起身,从墙上取下一把琴——这是每间包厢都有的,以备不时之需。
他将琴置于桌上,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则落座沈懿贞对面。
“宪使如此自信,反倒让见雪有些好奇。不如这样,明日曲宴的主题是‘战’,宪使且弹一段破阵曲来听听?”
沈懿贞从容地理了理衣袖。所幸今日的着装颇为干练,她只需要将衣料向上堆一堆,露出手臂即可。
见状,元见雪忽然伸手制止了她的动作。他的指尖轻轻按在她的手腕上,隔着衣料,力道很浅,像是怕冒犯到谁。
在沈懿贞略带不解的眼神中,他转向郑迪,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与疏离:“这位郑宪使虽说是你的同僚,但好歹也要顾及一下男女大防。不如郑宪使先在门外稍候片刻,待考核完毕再进来?”
横竖他现在是以女相示人,就算传出去也不会坏了这位沈姑娘的名声。但郑迪这么个大男人杵在旁边,就算他是风宪使秉公办案,也堵不住悠悠之口。
元见雪自认想得周到。奈何他不知道,沈懿贞在京中的名声可谓是岌岌可危、命悬一线,不差这点误会了。
郑迪闻言,神色顿时有些如临大敌。
诚然他会跟着沈懿贞来醉春楼的主要原因是萧孜,可同时他也心知肚明,自己是替晏敕来当拳脚和耳目的。督主大人自己没法屈尊,明明很担心沈懿贞的安危,却还要装作不在意,忍痛割爱般让他跟着,目的还是让他看好沈懿贞,不要让她受了委屈。
他眼珠转了转,陡然对上沈懿贞暗含笑意的杏眸。
一贯善于察言观色的郑迪,自然看明白了那双眼中暗藏的信息。
“好吧。”他耸耸肩,有些无奈,往后退了半步,“不过有些话我要说在前面,我们沈宪使刚来黜陟司当差不久,若是说话做事惹恼了见雪姑娘,烦请姑娘知会我一声,我自会带她回司衙领罚。”
元见雪不言,只是微微颔首。
待郑迪退出包厢,将雕花木门从外面轻轻带上,门轴发出一声极细的吱呀。元见雪松开放在沈懿贞腕上的手,坐正了身子。
沈懿贞抚上琴弦,试了几个音。弦声从指尖流出,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水。这琴年久失修、音调不准,有几根弦明显松了。
元见雪道:“不必在意,这琴兴许从挂上到现在都没人用过,平日里顶多就是将浮尘擦去,琴音嘲哳些也正常,你只管弹就是。”
话是这么说。沈懿贞还是顺手紧了紧琴弦。
她依次拧动琴轸,指尖拨过每一根弦,侧耳细听,直到散音和按音的差距勉强能入耳才停下。
好歹也不能将击鼓鸣金奏成村口械斗吧。
做完准备工作,沈懿贞屏息凝神,楼下嘈杂的争执声在她耳畔渐渐远去。
她垂眸略作思考。
少顷,指尖捻开琴弦,像是从这弦丝上扯开一卷布防图。那图上勾勒着两方阵营,一匹匹战马破开羊皮纸的束缚,跃然而上,在隆隆鼓声之中短兵相接。泛音泠泠,是刀枪剑戟削擦刃尖磨砺出的火花,隐在战士的嘶吼声中,尤为凄厉。
而琴音在某处的失调,恰好为这一曲染上折戟沉沙的沧桑意味,像是一位身经百战后拖着残躯归乡的无名小卒,坐在残阳下,声音沙哑,娓娓诉说着他生命中最自傲的一战。
琴音停歇,这个故事也随着无情的岁月,消逝在茫茫人海。
元见雪有些出神。
他在这之前有过无数猜测,他见过太多自恃才艺来他面前卖弄的人,也见过不少打着各种旗号来套近乎的说客,但独独没有想到这种情况。
若论技法,对方算不得精湛,甚至偶有磕绊。可细究情感,他自认很多时候自己也不能做到如此投入。
“如何,我可还算够格?”
“你……”元见雪抬眸,视线落在琴身上,那几根被她紧过的弦还在微微颤动。
他喃喃道:“我的曲宴上大都是儿女情长、陈词滥调,宪使的琴音中杀气过重,兴许不太合适。”
“战争让本可长相厮守的男女天人永隔,又何尝不是无情的杀伐。”沈懿贞放下衣袖,遮住方才露出的半截小臂,盈盈一笑,“况且,姐姐听得投入,分明是赞许的,为何要找借口呢?”
元见雪被戳中心事,别开脸,声音有些瓮声瓮气:“这一曲也就中下水平,你少给自己贴金。”
啧,还是个不时兴的傲娇系。
沈懿贞对女孩子向来海纳百川,这一点小小的心口不一当然可以原谅。
她把琴挂回原位,坐在元见雪身旁:“既然我通过了考核,那么明日午后,我再来这里找你。你只需要帮我在曲宴上留个位置,再帮我准备一套相称的衣服,其他的事情我和郑宪使都会安排好。”
元见雪不着痕迹地错开身子,堪堪挪开腿侧与她紧贴的位置。她靠过来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避让的反应。他都没太听清沈懿贞说了什么,只见对方红唇翕动,像是含着一颗熟透的樱桃。
窗外漏进来一线天光,落在她的唇珠上,那一点微微翘起的弧度晶莹饱满。
醉春楼不乏美人,他却从未见过如此张扬的美。
“我只有一个要求。”元见雪声音有些低,“不能破坏我的曲宴,否则就算是黜陟司,我也不会息事宁人。”
沈懿贞点点头:“这个你放心。我只是借你的宴会亮个相,并非要你下不来台,砸了‘元见雪’这个金字招牌。”
元见雪闻言,没再应声。
他起身,绕开桌案,三两步行至门口,抬手开门。楼道的风涌进来,带着脂粉香和酒气,将他鬓边一缕碎发吹得轻轻晃了晃。
郑迪倚在门口的柱子上,正百无聊赖地数着对面栏杆上雕了几朵莲花。见他走出来,有些茫然地直了直身子。
他整日舞刀弄枪,根本没空听曲,就算方才他听见房内传来的琴音,也说不出好赖。
而元见雪仍是顶着那张寒冰似的冷脸,从他身侧无声地掠过,水蓝色的衣摆擦过他的靴面,快得让他没来得及开口问一句“谈得怎么样”。
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这位见雪姑娘的耳根,也有点太红了吧?
难道是包厢太闷?
郑迪挠挠头,走进包厢。
“成了?”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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