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奴才几个已经围着整个京城找了小半月，愣是再没见到那日的小娘子。这醉春楼的姑娘也都挨个叫来让您看过，连个模样肖似的也没有……”
福顺弓着腰，话说到后半句时声音越来越低，额头几乎贴到膝盖上。
萧孜翘着腿，正往嘴里灌酒，听到福顺这话，甩手就将酒壶扣在他脑袋上。青瓷酒壶在福顺的脑门上炸开，残酒混着血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
“连个娘们儿都找不着，小爷养你们这帮废物有何用！”萧孜看着落水狗一样蜷在地上的福顺，仍不解气，抬腿又踹翻一名随从。
那人闷哼一声，后腰撞在桌角上，桌上的杯碟哗啦啦摔了一地。
“要不是老东西关小爷禁闭，她早就是小爷的第十七房侍妾了！”
端亲王年前告假、年后休沐，整日守在王府里盯着他，别说是出门，连吃饭都得下人将膳食送进房里。
为此，端亲王妃闹了许久的脾气，扬言要收拾东西回娘家。
她本就疼惜世子，平常再荒唐的事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找上门来讨说法，她从不去管束萧孜。甚至前些日子强抢民女、逼死人命的事闹出来，她也只是让管事散了些钱财封口，对萧孜的劣迹只字不提。
这不，端亲王前脚刚被一道急诏召进宫中，萧孜后脚就顺着王府后院的狗洞钻出去，直奔醉春楼。
他这些日子心心念念的，都是在金缕坊门前见过的那个女子。杏眼桃腮，身段玲珑，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含着两汪春水，半点不输那些劳什子京城美人。关键还身在风月场，这就更好办了，拿银子赎身就是，横竖他最不缺的就是钱。
可他坐在包厢一上午，把楼里的姑娘挨个叫来跟前看了一遍，也没找到人。
老鸨都上上下下走了十几趟，每趟脸上堆的笑都比上一趟更勉强几分。她见这京中赫赫有名的霸王脸色越来越差，硬着头皮走上前，声音都发虚：“世子爷，您是想找什么模样的姑娘？要不奴家帮您去别处打听打听？”
萧孜这会儿正在气头上，看见老鸨那张堆满奉承笑意的脸，更是火冒三丈。
“你给小爷说实话，你这楼里还有没有小爷没见过的姑娘？”他一拍桌子，杯碟齐齐跳了起来，“小爷知道你们惯会耍这些手段，生怕摇钱树被人抢了去，遮着捂着不让看！”
老鸨急得团团转。
“您也是醉春楼的常客，我们那些水灵的姑娘，但凡能上台面的，大都孝敬给您过目了，哪还有藏着掖着的姑娘！”她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除了……除了元见雪身边那几个只卖艺、不接客的小奴。”
萧孜听到元见雪这个名字，方才那股泼天邪火竟硬生生降了三分。
元见雪是几年前出现在醉春楼的，具体什么来历无人知晓。每月逢五在三楼的百芳台设曲宴，由她和几名蒙面的女子共奏，其他时候并不露面。
起初曾有自恃权势的勋贵在百芳台借着酒劲意图调戏元见雪，次日便凭空消失在京城，再无音信。后来又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试图强迫她身边那几名蒙面乐女——一个卧病月余下不来床，另一个直接被废去子孙根，整日躲在府中不肯见人。
一来二去，京中都传元见雪有了不得的背景，兴许来醉春楼设宴不过是消遣罢了。无论如何，再无人敢对她造次。
这也是沈懿贞当初自称是醉春楼姑娘的原因。
此刻，她正坐在二楼另一侧的包厢里，一身轻便的男装，乌黑的长发用玉簪高高束起，眉眼特意让朱鹭用眉石勾勒过，眉峰微扬，看上去英气勃勃。
郑迪坐在桌案的另一侧，两人透过隔帘的缝隙，默不作声观察着对面包厢的动静。
听见“元见雪”三个字，沈懿贞的嘴角微微勾起，整个身体也终于放松了几分，靠回椅背上，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
郑迪听见动静，侧过脸小声问：“怎么，你也对元见雪有兴趣？”
沈懿贞挑起眉，诚恳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传言都说元见雪是真绝色，我也不能免俗。”
郑迪若有所思，然后慢慢点了点头：“……看来墨元没骗我。”
沈懿贞：“？”
“她有次回来汇报，正巧与我碰上，闲聊了两句。”郑迪看了她一眼，对接下来的话稍作斟酌，“……她说督主能讨来你这么个宪使，大抵是靠的美色，我还不信……”
沈懿贞好整以暇地抱起胳膊，等郑迪的下文。
郑迪望着她略带戏谑的眼神，心一横：“反正你现在也入了黜陟司，都是自己人，我好心提醒你一句——”
说着，他凑近沈懿贞，压低声音。
“千万、千万不要当着督主的面议论他的容貌，否则……”
他“否则”了半天，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最终只挤出一句。
“我不想给你收尸。”
沈懿贞沉默片刻，忽然大笑出声。
那笑声在憋闷的包厢里炸开，惊得郑迪一把捂住她的嘴，又想起这位是督主亲自领进门的未来同僚，慌忙把手缩了回去。
“哈哈哈，我当什么事呢，能让你这么严肃。”
“你不要不放在心上，督主他……”
“我已经当面夸过他了。”
郑迪：“……”
他愣愣地看着沈懿贞，蓦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用了十成的力道——
疼！
郑迪回过神，罕见露出一种被重置过系统的茫然。
此刻他觉得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
毕竟上一个对晏敕的容貌有过评价的，已经被锤成烂泥，投胎好些年了。
沈懿贞不关心郑迪世界观的重塑进度，她收起笑容，放下茶盏，清清嗓子：“我今天拉你来，就是为了元见雪。”
郑迪干巴巴地接话，显然还没从方才的冲击中完全缓过来：“怎么，你也打算效仿那些纨绔公子，豪掷千金博美人一笑？”
“我没那么多钱。”沈懿贞摇头，目光重新落向对面包厢里仍在摔东西泄愤的萧孜，“我想请她帮个忙。”
元见雪在原文中戏份也不多。
萧临安死后，西北大捷，宫中设宴为班师回朝的大军接风。柯修明做主将元见雪请入宫中献艺，不等元见雪奏琴，便触怒凤颜，被打入天牢，当晚饮毒而亡。
众人只道她在京中树敌颇多，兴许是仇家乘机报复。
总之，是个连死因都无人追查的、惨淡收场的美人。
但元见雪与萧临安和晏敕不同。她无法从对方的生存需求入手，进而达成合作——这个人看上去什么都不缺，什么威胁都不怕。
正想着，对面的包厢忽然传来一阵更加剧烈的瓷器碎裂声和桌椅倒地的动静。
“小爷今儿还就不信了！”萧孜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酒壶、果盘、蜜饯碟哗啦啦滚了一地，“她元见雪是什么神仙人物，连小爷这等金尊玉贵的身份都见不得？不就是个卖艺的贱婢！小爷说让她死，谁也别想保她！”
老鸨和随从跪倒在前，连连说着“使不得”，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萧孜一把推开老鸨，就要往楼梯口冲。几个打手模样的壮汉从廊道两侧围上来，却碍于他的身份不敢真的动手，只能人墙似的堵在楼梯口，被萧孜连踹带骂地推搡着。
沈懿贞抬头，望见三楼的栏杆旁不知何时站了个身影。水蓝色的广袖长衫，乌发如瀑，立在廊柱的阴影与窗棂漏进的日光交汇处，恰好是萧孜仰头也看不见的角度。
那人垂眸望着下方的闹剧，姿态闲适而冷淡，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戏码。
“那就是元见雪。”郑迪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起身，站在沈懿贞身后，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你想见她？”
沈懿贞颔首：“你有办法？”
郑迪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情况。
醉春楼白日里也有不少散客，这会儿全被二楼的动静吸引了去，挤破脑袋要看端亲王世子的乐子。楼梯口堵得水泄不通，叫骂和哭号声杂糅成一片，间或夹杂些拳脚相击地皮肉闷响，好不热闹，根本没人注意他们这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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