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贺之礼,繁复至极。
自辰时初刻列队,至午时方歇。其间跪而复起,起而复跪,叩首再叩首,山呼复山呼。
时值冬至,日色明而寒气冽。黛玉跪于首位,膝下早已麻木失觉,却仍脊背挺直,纹丝不动。
直至礼官那一声悠长的“礼成”响彻殿宇,她方觉胸中那根绷了半日的心弦,微微一懈。
接下来便是宴席。
众人随引礼太监移步偏殿,按品级依次落座。黛玉被引至长公主下首,心中稍稍一定,有长公主在侧,她心里便安生了许多。
宴席既开,觥筹交错。
方才还庄肃着一张脸的命妇们,此刻已换了颜色,言笑婉转,举杯相祝。黛玉静坐其间,只端茶慢饮,并不多言。
长公主却时时留意着她。
不时夹一箸菜,置入她面前的小碟中,含笑道:“尝尝这个,御膳房的拿手菜,外头可吃不着。”
黛玉低声道谢,依言用了。长公主便弯一弯唇角,目光又转向旁人,仿佛只是随意一顾。
如此几回,黛玉心下便已了然,长公主这是在替她周全,让满殿的人都清楚,她这个太子妃,是有人在护着的。
宴至半酣,长公主忽然抬手,唤来一旁侍立的宫女,低语吩咐了几句。那宫女凝神听了,颔首退下。
不多时,宫女捧着一只白玉酒壶回来,轻轻置于长公主面前。那壶通体莹润,隐约透出内里酒液的殷红,如凝着一片晚霞。
长公主执起酒壶,亲自斟了一盏,递与黛玉,含笑道:“尝尝这个。西域进贡的葡萄酒,名唤绛云春,太后娘娘素日最爱。每年贡来统共不过十几坛,她老人家宝贝得很,寻常舍不得予人。今儿我特意讨了一壶来,给你尝尝鲜。”
黛玉垂眸看去,酒在白玉盏中漾着琥珀似的光,清亮照人。轻轻一晃,便有馥郁的果香盈盈浮动。不似寻常酒气浓烈,倒透着几分清醇,隐隐还有一缕花香似的尾韵。
她从未见过这样清雅的酒,眼底掠过一丝犹豫,低声道:“今日这般场合,若醉了恐失礼数……”
长公主莞尔一笑:“无妨。这酒性柔,太后日日饮用也未见醉。你只当品个新鲜,解解乏便是。”
黛玉这才双手接过,依言抿了一小口。
入口是清甜的果味,微酸缀在其间,待滑过喉间,那缕隐秘的花香方缓缓浮现,悠悠回荡,余韵绵长。
黛玉一时只感新奇,不觉又抿了一口。待回过神来,一盏已然见底。
宴近尾声,觥筹渐疏,殿内笑语却不曾歇。
黛玉端坐如常,却渐渐觉出些异样来。先是颊边微微发烫,像燃着一小簇火苗,继而这暖意绵绵地漾开,从脸颊漫到耳根,余温袅袅。
她抬手抚了抚脸颊,指尖触到一片软热。
眼前的景象仍是分明的,长公主正与邻座的南安王妃话别,可那声音,却像隔着一层江南的雨气,朦朦胧胧地飘过来,听在耳里,竟有些不真切。
长公主与南安王妃说罢,转过脸来,见黛玉垂着眼,纤长的眼睫静静覆着,在颊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影。
长公主心头一动,轻唤道:“玉儿?”
黛玉缓缓抬起眼,目光相接时,似有片刻的凝滞,随即才定定地落在长公主面上。
她浅浅一笑,轻声道:“殿下。”
长公主细细打量,见她两颊已透出薄薄的胭脂色,眸子里漾着水光,恍若春溪映着将散的朝雾。
“可是有些晕了?”长公主压低声音问道。
黛玉微微一怔,旋即点了点头,亦低声道:“有一点……”
长公主不禁有些懊恼。这绛云春自己常喝惯了,只当是寻常果酿,却不曾想,于初尝之人,竟是这般厉害。可看着她那副懵懵懂懂,犹自端坐的样子,懊悔里又泛起一阵怜爱。
她思忖片刻,柔声道:“午后听戏,不过是些旧班子的老戏,太后娘娘向来是不听的,散席便回去午歇了。你若乏了,便去长春宫歇一歇。那是我从前的寝宫,一直留着,清净得很。待戏散了,正好随你外祖母一道回府。”
黛玉听了,略一迟疑,终是点了点头。
长公主唤来含墨,温声吩咐道:“你带林姑娘去长春宫歇息。”又转向黛玉身后侍立的琥珀与雪雁,“好生照顾你们姑娘,寸步莫离。”
琥珀与雪雁齐齐应了,一左一右扶起黛玉。黛玉起身时微微一晃,旋即稳住,向长公主敛衽一礼。
含墨在前引路,一行人缓缓往长春宫去了。
一路上红墙夹道,殿宇森森,日光从墙头斜斜照下来,在青石砖上铺开一片暖色,穿过几重宫门,绕过一带游廊,含墨在一处殿阁前收住脚步,回身道:“姑娘,长春宫到了。”
黛玉微微颔首,跨入正殿。
殿中陈设简雅,处处透着长公主当年的痕迹。
靠北墙设着一张架子床。床以紫檀为材,光素无纹,唯床围处嵌以薄螺钿,拼出飞鸟纹样。那螺钿薄如蝉翼,光下泛着七彩霞光,却又含蓄内敛,非近前不能见其精妙。
想是长公主年少时,偏爱这等含蓄华美之物。
床上铺着湖色缎面衾被,绣了折枝海棠的暗纹,花叶缠绵,疏密有致。三两蝶儿穿梭其间,似被花色所引,追逐不去。
床头设一张同料紫檀小几,几上置一只素淡的青瓷荷叶盖罐,罐中斜插两三枝老梅,花色已褪,干枝却遒劲舒展,别有一番清寂姿态。
琥珀扶黛玉在床沿坐下,替她解下外裳,又褪去鞋袜。含墨则悄步至窗边,将那座沉寂的博山炉重新点燃。
一缕清甜的苏合香气幽幽漫开,驱散了殿中些许冷寂。
待一切安置妥当,黛玉温声道:“我略躺一躺,你们也去歇着罢,不必在这里守着。”
含墨闻言,恭谨应道:“奴婢们便在廊下候着,姑娘若有吩咐,唤一声便好。”
说罢,她便领着琥珀、雪雁悄然退出了内室。
殿内一时寂静下来。
黛玉阖目而卧,酒意未消,脑中昏昏然如乘扁舟,浮于三月的春水之上,恍恍惚惚,便沉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隐隐传来丝竹之声,如花间莺语,婉转低回,情意缠绵。
黛玉醉意迷离,魂梦半悬,一句唱词却借着那乐声,悠悠荡进耳中。
“世间何物似情牵?才下眉头,却上心尖。”
黛玉蓦地一颤,仿佛心尖上真被什么细线一牵,泛起一阵丝丝缕缕的酸软。
这滋味……
原来如此……
自己连日来那些无凭无据的萦怀,那些辗转反侧的难眠,根子却在一个“情”字上。
情到浓处,忧思自生。
黛玉眼睫轻颤,从这场浮沉濡湿的醉梦中缓缓挣脱。朦胧的视线渐渐清明,先映入眼帘的,竟是明昭坐在床畔的侧影。
他未着冠冕,只一身苍青色素面常服,身形笔挺,端坐在床榻一侧的矮凳上。
午后的光线透过窗纱,柔和地勾勒出他的轮廓,那姿态静默,似是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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