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初临，黛玉一行方回到荣国府。
紫鹃早已在廊下盼了多时，远远见马车停下，雪雁扶着黛玉下来，步履虽缓，却并无疲态，紫鹃悬着的一颗心先放下大半。
她急步迎上去，目光在黛玉脸上一转，要问的话便堵在了喉间。
只见黛玉面色莹润，两颊晕着浅浅的红，眼角眉梢虽带着倦意，却松泛了许多，竟是一副难得的好气色。
紫鹃心下一定，边替黛玉解下披风，边笑道：“瞧姑娘这气色便知道了，今日定然是极顺当的。奴婢白担心了一日。”
黛玉由着她伺候，闻言抿唇一笑：“你呀，如今可放心了？”
一旁雪雁早耐不住，不等紫鹃再开口，便凑上来叽叽喳喳道：“紫鹃姐姐，你是没瞧见！宫里可大了，规矩也多，咱们姑娘一举一动都妥帖得很，任谁也挑不出错儿来。太后娘娘也慈和，问了姑娘好些话，还赏了点心。长公主更是照应，宴席上就坐在姑娘身边，亲自给姑娘布菜斟酒！
“斟酒？” 紫鹃手上动作一顿，看向黛玉。
雪雁连连点头，抢着道：“是一种叫绛云春的葡萄酒，长公主喝了几杯都无事，姑娘只用了一杯便有些醉意，长公主便让姑娘去她旧日的长春宫歇息了。”
紫鹃听到醉意，眉头微微拧起，但看黛玉神色间并无不适，便按下疑问，只听雪雁继续道：“你猜怎么着？姑娘歇下后，太子殿下竟亲自去探望了！”
“太子殿下？” 紫鹃这回是真真吃了一惊。
黛玉心下微虚，睨了雪雁一眼，嗔道：“我醉了，他顺路来看看，岂不是应当应分？偏你当个新鲜事，挂在嘴边不放。”
雪雁被她一说，吐了吐舌头，却还是忍不住凑近紫鹃，悄声道：“可不止看看呢！殿下在里头坐了许久，与姑娘说了好一会子话。我虽在廊下听不真切，可瞧着那光景，郑重得很！”
紫鹃听了，目光在黛玉微红的耳根上轻轻一转，心下便已了然。她也不点破，只顺着黛玉的话笑道：“是是是，太子殿下记挂姑娘，原是应当的。雪雁这丫头，就爱大惊小怪。”
说着，已利落地倒了盏温热的杏仁茶递过去：“姑娘今日劳神了，又饮了酒，快润润喉，安安神。”
黛玉接过茶盏，垂着眼不说话，可那唇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边东厢里暖意融融，笑语轻声，那边贾母的正房里，气氛却有些凝滞。
琥珀已将今日宫中见闻，拣要紧的一一向老太太回禀。
贾母倚在榻上，听完琥珀的话，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是掩不住的欣慰之色，叹道：“好，好！玉儿这孩子，果真是个有福气的。宫里那些贵人，哪个是好相与的？如今不但长公主另眼相看，连太后与太子都这般垂青，足见玉儿行事稳妥，进退得宜。”
王夫人坐在下首，脸上虽也撑着笑，却透着一股僵硬的疲惫。
今日在宫中，她着实难熬。元春被圣上斥责，禁足三月，至今未解。那些命妇们，哪个不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今日虽无人明着问起，可那些拐弯抹角的关切，一句一句递过来，更是让她坐立难安。
此刻听见黛玉这般风光，王夫人心头那口气，越发沉甸甸地堵着。
一边是自己的女儿禁足宫中，一边是贾敏的女儿风头无两。
这口气，教她如何咽得下？
贾母的目光从王夫人紧绷的脸上扫过，也不急着开口，只慢悠悠地呷了口茶，又将茶盏轻轻放下。
“玉儿的体面，也是咱们阖府的荣耀。给玉儿预备的嫁妆，如今操办得如何了？我怎么恍惚听着，仿佛还没个齐全的章程？”
王夫人脊背一僵，忙欠身道：“回老太太，正在一件件拟定单子，库房里也在清点。只是有些东西需得外头采办，颇费时日，故而……”
“故而更该上心，加紧去办。”贾母打断她，语气沉缓了几分，“玉儿如今这般得贵人青眼，咱们更该把事办得漂漂亮亮，方不辜负圣恩。你也是经过事的，该知道里头的利害。想想宫里元春如今的光景，再想想玉儿今日的体面……这里外的事，孰轻孰重，该如何使劲，你心里该有个成算才是。”
王夫人眼帘低垂，隐忍道：“是，媳妇谨记老太太教诲，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误。”
一旁坐着的邢夫人，捧着茶盏闲闲抿了一口，笑道：“弟妹向来是能干的，只是如今元春在宫里诸事缠身，少不得要多费些心神；林姑娘这边又是天大的喜事，更是出不得半点岔子。这千头万绪的，也真是难为弟妹了。好在林姑娘是个有福的，自己争气，得了这些体面，倒让咱们阖府都跟着沾光。弟妹便是辛苦些，也是应当的。”
这话听着似是体谅，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戳王夫人的心窝子。
王夫人只觉一股郁气直冲上来，却半个字也驳不得，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大嫂说得是。”
贾母瞥了邢夫人一眼，未接她的话，只摆了摆手，淡淡道：“都下去罢。我也乏了，鸳鸯，扶我进去。”
王夫人站起身，眼前竟有些发黑。她勉强行了礼，跟在邢夫人身后退出房去。
腊月三十，除夕。
往年这一日，黛玉多是随众在贾府宗祠外行礼，她是外姓，又是客居，那满院的肃穆，鼎沸的人声，再盛大，也终究与她隔了一层。
今年却截然不同了。
圣旨赐婚，名分已定，她不仅是贾母的外孙女，更是未来太子妃，林家唯一承嗣的嫡女。
贾母思虑周详，早在几日前，便郑重吩咐下去，拨了稳妥得力的人手，将林家留在京城的旧宅里外洒扫，除尘布新，一应祭祀器皿、香烛纸马，皆按着规矩备办得整整齐齐。
那宅子久无人居，只留几个老仆看守，此番收拾出来，虽不似贾府轩昂，却自有一番清寂雅洁的气象。
除夕这日，黛玉着了身簇新的莲青色素面缎裙，外罩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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