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京回横滨的路,并不像去时那样顺利。
彼方千绪那堪称灾难级别的体质,在他们搭乘出租车前往电车站的短短十五分钟车程里,迎来了一波集中爆发。
起初只是几个微不足道的小意外:比如连续碰上四个漫长的红灯,比如路边的消防栓突然爆裂导致出租车的挡风玻璃被水花糊了一秒。
但当出租车即将驶过一个没有设置起降杆的无人看守铁路道口时,真正的“重头戏”上演了。
一辆呼啸而过的列车刚刚驶离,信号灯也变为了安全的绿色。司机大叔一边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一边踩下油门准备通过。
然而,就在出租车的前轮刚刚压上铁轨的那一秒钟。
“嗡——”
属于另一辆反方向列车特有的震动声顺着铁轨传导了过来。更要命的是,道口的警示灯因为线路老化毫无表示。
“右边!”
中岛敦慌乱地提醒司机,他对周围的感知力最好,刷的一下冷汗就流下来了。
司机大叔猛地踩下刹车,同时本能地狂打方向盘。
“吱——!!!”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和焦糊味。出租车的车头堪堪擦着铁轨的边缘停了下来。
下一秒,一辆高速行驶的特快列车带着巨大的风压和轰鸣声,贴着出租车的保险杠呼啸而过。风压甚至让整辆出租车都剧烈地晃动了几下。
“吓死我了…”中岛敦整个人瘫软在后座上,脸色惨白,那一瞬间他甚至连兽化的机会都没有。
坐在旁边的西格玛更是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膝盖,也被吓了一大跳,坐在副驾驶的乱步挑了挑眉。
“……十分抱歉,大概是因为我的缘故。”
千绪手按在前座背面,她伸手从包里拿出一张湿巾,递给了前边依然在浑身发抖的司机大叔。
“不过好在,我们都还活着。大叔,麻烦继续开吧。”
在经历了一身冷汗的洗礼后,他们终于踏上横滨的土地,推开武装侦探社四楼办公室那扇熟悉的磨砂玻璃门时,西格玛和敦几乎是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哦呀,欢迎回来!各位去东京旅游的英雄们!”
门刚被推开,一阵听起来就很愉快的声音就迎面飘了过来。
太宰治正在他的办公桌前,坐姿毫无形象可言地歪七扭八。他那件沙色的长风衣随意地搭在椅背上,手里正把玩着一根疑似从千绪桌上顺来的铅笔。
看到走进来的四人,太宰治立刻把笔一扔坐正了。
“哎呀,敦君和西格玛君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呢。是被东京那繁华的景象给吓到了,还是被那里的拉面辣到了肠胃?”太宰治笑眯眯地撑着下巴,视线却越过了那两个惊魂未定的少年,落在了走在中间的千绪身上。
“托您的福,拉面很好吃。”千绪走到自己的工位旁,拉开椅子坐下,“而且,比起东京的繁荣景象和突然从地下钻出来的疯狂石头人,我觉得让我更需要吃点胃药的,还得是您那异于常人的‘惊喜’设计能力。”
“哈哈哈,看来我的小礼物确实很有效地活跃了东京的气氛呢。”太宰治不仅没有因为千绪的吐槽而感到抱歉,反而笑得更加灿烂了。
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踱步到了千绪的工位旁。
乱步看了两人一眼就带着刚在侦探社楼下买的甜点去社长办公室汇报了。
中岛敦和西格玛则极具求生欲地互相对视了一眼,默默地挪到了距离千绪工位最远的茶水间,假装开始清洗杯子。
“既然千绪已经平安回来了,而且似乎并没有因为我的小惊喜而受到什么实质性的惊吓……”太宰治将双手撑在千绪的办公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那么,我想我现在有必要行使一下我作为‘胜利者’的权利了。”
“你最好不要在国木田先生的眼皮底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出什么能让侦探社立刻被特务科查封的危险问题吧?”
“怎么会呢?我可是一个非常体贴且有分寸的前辈啊。”
太宰治竖起一根食指,轻轻地摇了摇,“不许撒谎哦。”
千绪深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体,做好了一回来就迎接又是某种刁钻或者让人难堪的问题的准备。
“千绪。”太宰治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刚才回来的路上,你是不是在心里偷偷地骂过我?”
“……”
千绪那张本来已经做好战前准备的脸,在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她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太宰治,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在刚才的电车轨道旁被震坏了。
“……就这?”千绪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无语。
“对呀,就这。”太宰治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甚至还将脸往前凑了凑,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不许撒谎哦,这可是契约。”
千绪看着他那副讨打的样子,原本戒备的神经啪地一下松懈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碰到逆天甲方时的疲惫。
“是。我不仅在心里骂了你,而且还用了不止一种比喻手法。”千绪面无表情地回答,语气诚恳得让人无法反驳,“如果不是因为在电车上需要保持安静,我大概会直接把‘太宰治是个没有下限的绷带精’这句话刻在车厢的椅背上。”
“啊!太过分了!千绪竟然对我怀有如此深沉的恶意!”
太宰治夸张地捂住胸口,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伤害,但他眼角那快要溢出来的笑意却出卖了他。
“那么,下一个问题。”
太宰治并没有见好就收,他似乎要把今天白天缺了的“绝对真实”额度都补回来。
“不许撒谎。”他再次加上了那个烦人的前缀,“今天中午的那碗酱油拉面,千绪吃的时候,是不是把里面那片画着旋涡的鸣门卷留到了最后才吃?”
千绪正准备翻开一份报告的手停住了,她无奈地看向太宰治。
“你用你今天在手机上哭天喊地宝贵的不得了的特权,就是为了问我这种无聊的问题吗?”
“这怎么能算无聊呢?”
太宰治不仅没有退缩,反而笑眯眯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戳了一下千绪桌面上那个放着回形针的塑料小盒子。
“能够百分之百确认千绪那些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小习惯……对于一个好奇心旺盛的人来说,可是比任何机密情报都要珍贵的‘宝藏’呢。”
………
指针缓缓滑向下班时间的时候,武装侦探社的空气里终于弥漫起了一股令人安心的准备回家的气息。
在此之前的整整两个小时里,彼方千绪被迫进行了一场堪称马拉松级别的毫无营养的“快问快答”。
太宰治将那个“不许撒谎”的临时特权发挥到了极致。从她中午吃便当是先吃鸡蛋还是先吃蔬菜,到她公寓冰箱里还剩几瓶牛奶,甚至问到了她对于某种特定口味薯片的看法。
千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下班的,她只觉得自己像是经历了一场精神审讯。
当国木田独步终于忍无可忍地拍了桌子,宣告一天工作结束时,千绪几乎是以一种逃难般的速度收拾好了包。
然后,太宰治就像一块撕不掉的膏药,自然而然地跟了上来。
两人正一前一后地走在侦探社那略显昏暗的老旧楼梯间里。
因为天还没黑,老旧的感应灯并没有因为他们的脚步声而亮起。
千绪走在前面,太宰治落后她半个身位,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发出轻微的回响。
“太宰。”
在走到两层拐角处时,千绪终于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因为连续工作和回答无聊问题,此时脸上略显疲惫。
“你在这两个小时里,用了大概六十次‘不许撒谎’的特权。但我回想了一下,里面竟然没有一个问题是涉及到任何机密、私人恩怨、或者……哪怕稍微有一点实质性意义的。”
千绪微微仰起头,看着站在高她一级台阶上的太宰治。
“你到底想问什么?”千绪发出了放弃挣扎的叹息,“如果你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报复我去东京出外勤把你丢下,或者是单纯觉得好玩,那我承认你赢了。我已经彻底对‘不许撒谎’这四个字产生应激反应了。”
太宰治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在过去的两个小时里,他确实通过这个无聊的游戏,得到了他想要确认的东西。
在那些夹杂在废话之中的试探里,他问过:“千绪觉得我的性格很恶劣吗?”、“千绪其实并不讨厌和我待在一起吧?”
而受到“不许撒谎”规则限制的千绪,即使带着微量的嫌弃,也依然坦诚地给出了肯定回答。
是的,她觉得他很恶劣。
是的,她不讨厌,甚至有些习惯和喜欢这种被麻烦缠绕的日常。
太宰治知道,在千绪那层看似嫌弃的表面下,隐藏着与他完全一致的、甚至可能比他还要坦荡的包容与好感。
只要他再往前迈一步,只要他把那个关于“喜欢”或者“爱”的问题放在那个“不许撒谎”的前缀之后,那层原本就薄如蝉翼的窗户纸就会被瞬间捅破。
但是,太宰治什么都没有问。
“哎呀,千绪怎么能这么想我呢?”太宰治突然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笑脸,“我只是觉得,能让千绪乖乖回答那些无聊的问题,看着你那副明明很不爽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有意义、也非常有趣的事情啊。”
他甚至还无辜地歪了歪头。
“毕竟,能让千绪的情绪产生波动的机会可不多呢。”
这是一个完美符合他“混蛋”设定的回答,轻浮、让人捉摸不透。
千绪定定地看了他两秒,最终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只能无奈地转过身,继续向楼下走去。
“随你的便吧。只要别再问我明早打算穿什么颜色的袜子这种问题就行了。”她的声音随着下楼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好像随便他发什么疯她都懒得管了。
太宰治站在原地,并没有立刻跟上去。
他看着千绪逐渐没入下一层阴影中的背影,嘴角那抹轻浮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在那个隐秘的世界里,胆小鬼连幸福都会害怕,碰到棉花都会受伤。
他是个习惯了在黑暗和虚无中沉沦的人。他可以通过计算人心去操控事件的局势,可以微笑着将敌人逼入绝境。
但当那个被他认定的人,真真切切地向他敞开,毫无防备地向他展示出与他同等的、甚至更加坚定的感情时……
但其实自从被千绪连忙否定那晚不是告白的时候,他就开始害怕利用特权去问那个更进一步的问题,因为他害怕一旦那个词被说出口,一旦这种名为“爱”的感情被实质化,它就会不可避免地染上这个世界的腐朽。
他害怕自己那如同泥沼般的虚无会拖着千绪一起沉没,更害怕这种好不容易才抓住的温暖,会像他过去生命中所有美好的事物一样,最终走向不可逆转的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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