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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婆娑处

小说:

江流宛转

作者:

是惟

分类:

古典言情

在净慈这颗小小的、八岁的心里,若说对蔺惟之是什么将要天地合山无棱的情谊,那就太离奇了。

她喜欢他、仰慕他、崇拜他,甚至隐隐有些依赖,但他更多像更博学、更清俊、更寡言的程齐。

可是如今不一样了。

净慈再小也意识到,世间之大,不是只有糯米巷。

她一直都知道世上有很多官更高的人,也知道更多没有官职的人,所有人各司其职,好好生活。

母亲是希望她不要不切实际。

她有些苦恼,她也不是真想嫁给他吧!谁知道自己长大后会喜欢谁啊?但王允君就差直说,你配不上他,她还是有些伤感的。

她左思右想,最终得出结论:以后,她还是选一个家中有些小钱的秀才比较好。这样日子过得不错,也算是个读书人,还相得中她,她爹可是举人呢。

净慈自觉小小年纪,竟然已经大彻大悟,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她重新变得兴高采烈,试了一下竹笛,吹出来那声响,连清圆都紧紧捂住耳朵。

她只好放下,又开始捣鼓绣了一半的蝴蝶。

晚间一家人用饭,程棹提起,整个布政司都在朝他打听,蔺家父子平日怎么相处,蔺述如何教养孩儿。

“压根不管。”王允君哼一声,“赵夫人也就是略微管管规矩,她连他看着什么书,都是不知道的。惟之和夫子交谈都比和父母多些。”

“他是哪个夫子啊?”程齐好奇问父亲,“以后等我考中秀才进府学,我也拜入门下。”

净慈又开始了。

她拿左手敲一根竹著,拉长声音:“橘生淮南则为橘——”

右手敲另一根:“生于淮北则为枳——”

程齐瞪她,王允君也一指,不过说的是:“我警告你,你再敲碗,一粒米都不要吃。讲过多少次了?”

她立刻埋下头扒饭。

“是宋懋章先生。”程棹依旧乐呵呵的,“宋先生也是又扬名一回,他原本就带出过好多举人。年纪这么小的,好像是头一个。”

“你们这都默认他今年中举了?”程齐把小鸡腿放进净慈碗里,嘀嘀咕咕,“不至于吧,也不是科试一等就能中举的。乡试,那是整个浙江考生一起比,两千多个人只录九十个,哪有那么容易?”

“反正比你容易。”

“你——”他气坏了,转头控诉,“娘,我怀疑程净慈抱错了!我那可怜的妹妹肯定早就被狸猫换掉了。”

“闭嘴吧。她跟你一样讨嫌,不是亲生兄妹才怪。”

净慈就朝他做了个鬼脸。

第二天程齐去学堂,也是从进院落到坐下,周遭每个人都在蔺惟之、蔺惟之、蔺惟之……他心里不免有些酸溜溜的。

果然啊,人还是不能去和旁人比,一比,心里头怎么都不是滋味了。

而且他还发现一件事,一件更为重要和可怕的事。

这人十三岁,真的开始长个子了,短短三个月,他看着明显又窜了一截。

哪还有这种的好事?长得好,天赋好,个子也高。

家世,乍一看是不行了,明眼人心里都知道,回京也就是皇帝一句话的事,之后再慢慢爬。至于母亲那边,更是地位显赫。

程齐郁闷地想,还跟他抢妹妹。程净慈这小人,绝对更喜欢蔺惟之的。

他真不得劲了。

他一边走神一边想,此局唯一的解法只有,把程净慈这个讨债鬼嫁给他害他。这样一来,蔺惟之每天在家鸡飞狗跳受罪不说,还得乖乖叫他兄长。

这是个很好的办法!

他耷头耷脑出学堂,蔺惟之已经在路口等,同时和不同的郎君礼貌告别。他如今很适应杭州府学的生活。

程齐更不得劲了。

府学不仅只有秀才能进去念书,还得是院试成绩好的秀才;每年要另外考核,成绩不好就得走。

他默默等了会,直到蔺惟之发现他,看他一眼。

程齐这才上前:“走吧。炙手可热人也。”

“不是这样用。”他清淡道,“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痴。是讽刺杨国忠专权跋扈。”

“好吧。”程齐闷闷踢开石子,“蔺惟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我怎么?”

“我天天跟你一起出现,我娘看我能顺眼吗?”程齐按住软包,脑袋一歪,撞他肩膀,“我五月要是府试过不去,就是你害的!”

蔺惟之欲言又止。

似乎在他搬来糯米巷之前,程齐就每侯都要挨打。

“哎。”程齐泄气,“姓蔺的,一看就会一背就对,究竟是什么滋味?”

蔺惟之明白了。

到底还是在意的。

“你慢慢来。”他道,“十五岁,不急。”

“我今年要是考上童生了,那确实不急。”程齐有些低落,“这不是五月份才考,还没着落吗?”

“你现下揪心,五月考试就会好?”

“你——”程齐一指他,“你这小儿郎——”

蔺惟之把他手一推。

“你对我有对我那个傻瓜妹妹万分之一耐心,我早就进步了!”程齐骂道,“我每每问你,你总是说几个字,三句都凑不出。那我能听懂吗?我们水平差距这样大,你不能多写点给我?苏慎科试不过,问你如何准备策论,你说多看多写,更是废话一句!反而程净慈那么傻,她说什么你都愿意听,平日里谁会听她说那些废话啊?她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小白眼狼。依我看,你这人长大,不可能不吃女人的亏——”

惟之道:“她不傻。”

程齐满腔控诉话语落空,唉一声,重重放下手:“没救。”

他突然蹲在越来溪边,烦躁道:“我父母怎么不多生一个?我早去宁波府从军了,建功立业,至于在这受读书的气?”

“他们有几个儿子,你都只有你自己。”蔺惟之没有蹲下,冷清站在一旁,忽然问,“你见过倭寇?”

其实根本没有。

程齐抬手,胡乱抓了把虎头帽:“反正肯定比读书简单。”

“一生不能中秀才,无非清茶淡粥。”蔺惟之道,“定海卫的戍卒,顷刻间也许没命。你怎么知道简单?”

程齐低下头。

“你知道幕府?”

程齐嗯一声:“什么?”

“日本国中枢。”蔺惟之淡道,“近年来幕府大权旁落,以下克上,各地大名相互攻伐。武人为了生计流浪海上,是以倭乱频发。你不知道?”

程齐心虚:“我先前知道的,都是倭人如何在宁波福建作乱,又不知道他们国内的事。”

“那是表象。安定居业的人,怎么会赌命出海厮杀?”

程齐无言以对。

“即使如此,真倭也不过十之三四,余下都是沿海汉人。”他又不紧不慢道,“渔民生计艰难,还受重重盘剥,对比之下,不如投靠倭人。这种走私武帮,底层兵士多是你们浙江人,你想过剿杀同袍的滋味?”

程齐彻底闭嘴了,望着越来溪面,自暴自弃道:“那我就是没有前程的人——我毫无前程可言。”

蔺惟之抿唇。默然许久,还是低声问:“你到底怎么了?”

程齐抬手,狠狠擦了把眼睛,倏地起身同他面对面,略一组织措辞,快声道:“我妹妹八岁了,再过五六年,必须要议亲。我家若是一门两个举人——对了,我是举人的话,还能和很高的门第结亲,那我的亲妹妹在我们杭州,就算嫁不到年轻举人,也能嫁得一方巨贾,茶商、或丝绸生意,这一生就会很好过。但是我不行,我知道我没机会,我父亲无非是在七品待到致仕,那清漪就没有什么稀奇了,一个小官家的女儿,哥哥没有任何功名。”

“蔺惟之,我不是你,不止我不是你,我们都不是你——背书很慢,文章写不出,考试手脚发汗,偏偏还要承担全家的期许。全家的!我每天都努力背书,可是第二天还是忘了。”程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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