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谢昭衣袖往后一摆,也不再理会赵德全,信步穿过长廊走向二堂。
反观赵德全五官早已纠结在一起。
见按院大人已经走远,他一回头便怒目圆睁,手指颤抖着点拨身后的刘师爷,“蠢材蠢材!我早便说了这按院大人要好好伺候,你可倒好,非要试探一二!这下可好,白白揽了个差事!”
他咬着后槽牙,凑近刘师爷低垂的脑袋盯着他,“我命你两日内就将按院大人所交代的文书案卷整理好,该报什么不该报什么你心里有数!”
“这件事情若是再干不好,让按院大人发现了你我做的那些事,你我都要一起下黄泉!”
“是是……”刘师爷忙点头应是。
眼见赵县令就要走,最后还是叫住他提醒道:“大人可切莫忘了查验勘合。”
赵德全冷冷扫了他一眼,眼见就要呵斥,刘师爷连忙避开赵县令的视线。
只是态度仍然执着:“没有提前通报已是奇怪,况就算微服私访,也该有人随身伺候贴身保护。按院形单影只,不得不多加查证。”
“大人还是应该小心为上啊。”
赵德全没吭声,却是颔首低眉,心头一紧。
刘师爷官职不高,但能一直坐镇县衙,甚至成为好几任县令的师爷不是没有缘由的。
“够了,”他微微摆手,“本官知道。”
“你先下去准备好,以便大人封库。”
“另外……再去打听打听,这按院微服出巡是否早有迹象?”
……
估摸着按院还在气头上,有了刘师爷的前车之鉴,赵县令这次直接将衙役侍从们留在门外。
而他自己则是咧嘴虚笑,弓着背像只穿山甲一般进入二堂。
一入门便发现按院大人正背对着大门,抬头看最上方的牌匾。他寻着视线望去,眯着眼总算透过刺眼的光线,头一次看出那匾额上“政肃风清”四个大字。
他顿时身体僵硬,第一反应就是按院大人是不是要点他。
最前面的谢昭也眯着眼,越看越觉得这匾额上面的字是沾着金粉写的。规矩并拢的脚不自觉往外偏了半寸,双手正要揣着,就听旁边一声轻咳。
谢昭赶紧端正站姿,顺着林策安的目光看去——赵县令不知何时已经进来了。
没见到刘师爷的身影,谢昭整个人都松散了些,几步到公案后头坐下。
藏在桌子下的腿舒服地翘起来,还打着摆子。
大门被林策安关上的瞬间,整间屋子的光线都变得昏暗。
恰到好处地将每个人的表情隐藏起来。
恰到好处地能掩饰谢昭面上的破绽,真让她像个长期混迹朝堂的高级官员。
方才赵县令和刘师爷在后面嚼舌根的样子她不是没看到。
现在她也不敢赌赵县令对自己信了多少。
桌上有早已准备好的糕点茶水,谢昭故作沉稳地端起抿了一口,脑中想的却是城东当铺那个最为势利眼的老板。
见权贵笑脸相迎,见乞丐便拿腔拿调。
回想着那老板的样子,谢昭将声音放低几度,也开始拿腔拿调起来,“赵大人,本官知道你疑心重……”
此话一出,效果甚好。
至少这赵县令是忙不迭的下跪,“下官不敢,是下官多嘴!如果让大人觉得有冒犯之处,下官愿领责罚!”
“责罚?赵大人言重,本官……”谢昭身体前倾,手随意地指了指他,“应该嘉奖你才是。”
“为官者正当小心谨慎,对君对民皆该将再三确认,思虑周全。”
“赵大人你如此注重礼节程序,本官还真不忍惩罚你。”谢昭轻笑一声,“不然岂不是本官罔顾礼法?”
“下官不敢……”
赵县令那边还在告罪,林策安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转向谢昭。
谢昭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堂下,说话间那赵县令的脊背都微不可查地往下压了半分。
就像刚才在庭外,哪怕林策安能清楚地看到谢昭衣袖下颤抖的手指,却还是会感受到谢昭问责时带来的窒息和压迫。
她只是稍微教了林辰半个晚上,恐怕林辰连落座的礼节都没完全明白,但只是端坐在那里,带来的压抑感就让人难以忽略。
加上林辰自身的知识储备,说只是个街头混混只怕都没有相信。
谢昭满意地看着赵德全的反应,抬手便招呼林策安端着印匣上前,“还不快给赵大人查验印信堪合?”
赵德全忙摆手推脱,“哪里敢再置疑大人?”
话是这样说,他一双眼睛已经看向印匣,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诶——”谢昭不置可否,直接从位置上下来,将犹豫不定的林策安推到赵德全面前。她手指轻点印匣,对赵德全说:“流程还是要走一下的。”
“毕竟咱赵大人注重礼法。”
一口一句“赵大人”让赵德全寒毛竖起,他大脑甚至停滞了一瞬,随后缓慢浮现几个字——
对味儿了!
就是这阴晴不定的劲儿,又将他拉回那个一句话要揣三遍的熟人局!
赵德全勉强扯出笑,哪里不知道按院大人还在计较刚才的事,头垂了又垂,“都是下官的属下不懂事,心气高,总是想着在上官面前现眼……”
赵德全悄悄抬头,正好跟谢昭对视。谢昭挂着轻佻的笑容,执着地将印匣往赵德全面前推了推。
示意他赶紧查证。
赵德全不敢怠慢,厚着头皮正要接过,猝不及防就听到谢昭压低了声音,说道:“他心气高,那赵大人呢?”
这话让他腿脚一软,差点拿不住印匣。
所幸林策安还揣着,不至于让他胆大包天将陛下亲赐丢在地上。
他发着汗,然而按院大人依旧不放过他,勾着唇角再次重复:“想上升是好事,那赵大人想不想进步啊?”
只要是当官,没有人不想往上爬。
这声音太过蛊惑,赵德全已经没有心思再查验勘合。
谢昭稍稍轻挥袖子让林策安退到一边。
林策安慢慢往后挪动,保证自己不在赵德全视线中心点,这时双肩才缓缓松懈。
她小心翼翼捧着手上的印匣,但心里头却是十分清楚——这就是个空匣子。
另一边的谢昭轻拍赵德全的肩,声音随性:“赵大人不必惊愕,你若真没机会,我也不必在这里与你耗费时间。”
“与你多说,自然是觉得你是个潜力股。——你可知我们这次来,有何目的?”
赵德全还没完全消化完谢昭的话,忙低下头作揖,“大人是为了查证官景民情,大人得圣上恩宠,是圣上的耳目。”
谢昭愉悦的笑了两声,赵县令忙在一旁赔笑。
这时谢昭才继续说道:“我是圣上的耳目。”
“不过此次不远万里地微服前来,是为了考察,亦是为圣上挑选爪牙。”
这句话只在赵德全脑海中停留了半秒,他敏锐的嗅觉就提取出其中的八分意思。
接下来谢昭的话更是让他大喜过望!
只见谢昭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赵大人,如今可是连本官都要为你道一句恭喜。”
赵德全心脏被谢昭高高吊起,弓下的身子更加谦卑,“按院大人的意思是……”
“只怕再过段时日,就连我都得恭敬唤您一声大人了。”谢昭说着,只是稍微抬手做做样子,赵县令的腰就差点趴到地上去。
“下官哪里当得起?”
他眼神迷离,自从来了这清河县,被上官这样赏识还是头一回!
惊喜之余,大脑中的理智全没有完全消散。
毕竟他从来到清河县开始也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能利国利民到圣上都能瞧上眼的地步。
“大人说笑,赵某不过一介小官,只怕圣上连赵某的名字都不认得。”
谢昭缓缓回到座位上,听着赵县令在面前旁敲侧击。她哪能不知这糖衣炮弹一扯就破?
“赵大人不必过谦,既是不认得,以后也自然会认得。”
“既是让我们来查,我们也不敢轻拿轻放。自是要做些成绩出来,才敢回去交差不是?”
见赵德全还是没有听出来,谢昭进一步提醒:
“朝廷要缺人了。”
“即使现在不缺,马上也会缺。”
赵德全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谢昭的意思。
看来这次得有不少人得落马,高层的职位马上就会有一大批空缺。
谢昭朝着赵县令的位置轻瞥一眼,欣赏着他脸上掩盖不住的表情,这才缓缓说道:“圣上的意思是要肃贪,但也不能影响各县的民生。”
“本官不才,”谢昭转着杯盖,半垂眼眸,“在圣上面前,还是能说上些话的。”
此话一出,赵德全的膝盖比谁都快,噗通一声再次跪下了,扬声大喊:“属下愿唯大人马首是瞻!”
堂堂县令,是百姓面前的鬼面判官,是豪绅主要的巴结对象。
但现在在她这个区区七品巡按面前,只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谢昭坐着不语,林策安抱着长剑冷眼旁观。
只有赵德全,一个劲的在地下表忠心。
赵德全这人目光短视,所以才能在这种风口浪尖之时,干出勾搭权势欺压百姓的事。
对于这种贪图小利的人,不需要明说,稍微一点子虚乌有的暗示就能控制他的心态。
谢昭说:“见过那么多人,唯独你最懂事。”
“不过……”
赵德全笑容刚要浮到脸上。
“赵德全,你不太争气啊。”
赵德全脸色瞬间僵化,心中咯噔一声,神情愣愣的,“下官……下官……”
“本官还未入你清河县衙,在边郊辖区便被当地盗匪洗劫一空,原是想着弹丸之地,难免小人作祟,现在看来分明是你这个县令不务正业,才让清河县民不聊生,匪徒猖獗!”
谢昭话语掷地有声,眸色也变得幽暗危险,“赵大人可知其他被查出来的县令,现在尸首均在何处?”
赵德全脑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往地上砸,内心被惊惧完全填满。
他哪敢回答谢昭的话,声音倒是大得很:“下官该死!”
谢昭叹息一声,听着更像是对他命运的惋惜。
赵德全更慌了,赶忙爬到谢昭脚下,也不顾礼节就抱着谢昭的小腿。
“求大人开恩!”
他现在已经吓得涕泗横流,不止是因为谢昭的恐吓……
更是因为不知何时……林策安的剑刃已经举在了他的脖颈!
极端的情绪跳脱中,他甚至不敢猜测这位上官是不是得了圣上的特许,肃贪可以立查立清。
如果说刚才因着刘师爷的话他对谢昭还有怀疑,现在在极端的威胁之下,他是半点冒犯都不敢再有了。
谁能想到这个看上去温文尔雅的上官,面具之下竟是这样的阎王!
林策安声音更是冰冷,一举一动轻车熟路,像是已经为谢昭办了不少的人,“大人,是否要立刻斩下这狗官的脑袋,挂在闹市示众?”
她声音低沉,看着赵德全的视线都淬了冰一样。
一想到晏清还在牢狱之中,林策安恨不得现在就将赵德全就地正法。
闻着长剑上的血腥味,赵德全吓得牙齿发抖,谢昭这时才摆了摆手,示意林策安将剑放下。
“赵德全,不必紧张。”谢昭道:“既是告诉了你,便是给你转圜的余地。”
赵德全的心脏一上一下,已经分不出谢昭的真实意图。
他这一瞬间,倒宁愿谢昭是真的要帮助他。
在点名他的罪证之后又说可以转圜……
——这暗号他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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