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正要起行，抬头却见王夫人在一边温柔地微笑注视自己，就那样娴静端庄地、安安静静地，不知已瞧了多久，不觉一怔。
他这才注意到，夫人头上身上并不如往日一般打扮得一丝不苟、雍容华贵，头上身上反倒十分简素，耳上也未戴珠环，耳畔竟还难得有几丝乱发，面上虽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却显然难掩疲惫。
贾政这才想起，太太想也是正睡着的时候被惊动了，来不及妆饰、又撑持着一夜未眠，为着这个新生的孩儿，为着自己这一房的骨血，不辞辛苦到赵姨娘那坐镇了一夜。
贾政同王夫人本来是世家之间深思熟虑的联姻，是双方大家长盘桓商讨后得出的最优解。
在波澜不惊的、漫长的婚姻生活中，他们虽然一起育有三个子女，又共同经历了与儿女的生离死别，可两人之间的感情却向来是敬大于爱。
日久天长地敬着、敬着，就连那一点爱也没有了，只剩责任与体面。
一个是世家的公子，一个是望族的小姐，门当户对、年庚相若，一切都是天造地设的样子，但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却很复杂，很难说只要条件合适便能幸福美满，更何况他们各自从幼时起都背负了许多感情之外的责任，并不能由着性子去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
或者他们也从未知道什么才是自己想要的人生。
贾政习惯了太太端庄顾大局的样子，将逾三十载的岁月里，她或是老太太跟前温驯听话的儿媳、或是子女面前温柔慈和的母亲、或是下人之前端庄中正的主母、或是神佛座下虔诚素净的好人，他习惯了她这许多种不同却又相同的身份，习惯了她安静地立于自己身后，习惯了她的顺从，并且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的尊敬与侍奉。
他们从前是这家里的二爷和奶奶，如今是老爷和太太，称呼上变了，责任便也更重了，偶尔坐在一起，也会说起府里的事，说家务的规矩管束、里外的人情应酬，偶尔也说说远近的琐碎杂务、儿女的功课教养。
他们端庄地、和气地谈论这些事情，仿佛一对兢兢业业、清廉奉公的同僚，却从不论及自己、不论及心中的感情。
可今日王夫人无懈可击的外表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仿佛是神坛上不食人间烟火的金塑菩萨终于显露出一丝凡人的情感，这种不经意间出现的活人气儿与脆弱感，反而最能俘获贾政这种事事恭谨的中年学究的心。
道貌岸然的外表之下、手无缚鸡之力的残酷现实之下，他们却总想象着要以自己伟岸的大丈夫之志与浩然之气拯救柔弱于水火。
果然，贾政瞧见王夫人的憔悴劳顿，心下不免感动，将急着要去看视赵姨娘的心也略淡了几分，只是温言道：“太太今夜实在劳碌，何必亲自来报讯，这就叫丫头们扶你去歇息罢。”
王夫人听见老爷言语关怀自己，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笑道：“这是喜事，又是我分内应尽的责任，没有什么辛苦的，小子们说话不经心，恐怕误事，教老爷心里焦急，到底还是我来走一趟的好。况且，这会子外头天已将亮了，若是现在歇去，恐怕要误了给老太太请安的时辰，倒似是我有心躲懒了，这也不恭敬。论理，您也该梳洗梳洗，过会子同去向老太太道喜才是。”
贾政听说，这才向外一瞥，果然似有些亮意，忙走去揭了窗一瞧，果然外面已能影影绰绰地瞧清物影了，自笑道：“果然，竟已是这个时候了，倒是忘了时辰。”
王夫人善解人意地微笑点头，一抬手，便有金钏等四个丫头过来服侍他两人梳洗换衣。她们手里是一色齐整的梳妆用具、琳琅满目的首饰荷包等，还有两套家常的干净衣服，也难为她们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便准备得这样齐全。
贾政抬起手来，由丫头服侍穿衣、束带，将衣上的褶皱轻轻抚平。
他对着穿衣镜含笑瞧着。自己的眼角已有了些风霜，可颌下虽蓄着须子，面容却还白净儒雅，瞧着并不甚老，一双眼睛还称得上是炯炯有神，这样通身看来，莫名有种意气风发的感觉，仿佛借由这个新生儿的喜意，一夜回到了二十年前。
另一边的王夫人才净了面、梳了头，正由金钏儿替她敷粉，王夫人对着妆镜看了看，低声吩咐道：“眼下多用些粉，不要这样乌青青的，平白惹人议论。待会儿请安时要一丝也瞧不出来才好，不可教老太太担心，对，就是这里。”
她话声虽轻，却还是叫贾政一字不落地听在耳内，琢磨着她话里的意思，心中更是感动。
绣鸾跪在贾政脚边，正在替他仔细整理衣带，跟着又依着外袍颜色拣了适当的荷包、佩玉，一一替他佩戴齐整。绣凤则在收拾才用过的手巾子及替换下来的衣裳，两人动作轻捷，一丝不错，正是太太手底下选出来、教出来的好丫头。
贾政在心里不禁感慨，向来多亏有太太在内操持，几十年如一日，将府内一切人、事、物安排得如此妥帖，她又向来谦虚，不肯把权居功，既有琏儿媳妇这样难得能干的后辈进府来，也肯放权让贤，这也是难得了。如今她自己辛苦一夜，不说夸口邀功，却还惦记着要仔细掩饰疲态、不肯叫婆母担忧，如此贤妻，夫复何求！太太同自己少年结发，从来相濡以沫以至儿孙绕膝，如今虽是鬓发含斑，却仍是恭顺谨微，全心全意操持家务、教育子女，这样的深情，实在是值得珍之重之。如此看来，自己往日里真是对太太多有忽视，把一切都视作理所应当了，实在不该。
贾政在心内默默感慨着，绣鸾和绣凤两个的活儿却已默默做完，一齐福身行礼，收拾了贾政换下的旧衣退下去了。
王夫人那边也已梳妆完毕，丫头们用了一番心思，替她将细节处都着意用心妆饰了，这会子正对着镜子仔细检视。
此时她的发髻上照旧是珍珠珊瑚的成套的簪戴，又为着有喜事的缘故，特地戴了一支赤金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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