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院门的时候,徐婆婆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张纸。看见朗樾进来,她愣了一下,把那张纸往身后藏了藏。
“徐婆婆?”朗樾走过去。
徐婆婆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团纸从身后拿出来。
是一张告示,和巷口那张一样。
“我不认得字,”徐婆婆说,声音有点干,“刚才有千岩军的小伙子来贴,贴完就走了。他说……他说让去什么点,我没记住。”
朗樾接过那张告示,又看了一遍。
“天衡山脚下,”她说,“绯云坡北侧,往生堂附近。有三个地方。”
徐婆婆点了点头。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朗樾。
“你……你们去不去?”她问。
朗樾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头,往楼上看了一眼。“我上去问问。”她说。
徐婆婆又点了点头。朗樾走到楼梯口,听见身后传来徐婆婆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活了快七十年,没挪过窝。”
朗樾停下脚步,回过头。
徐婆婆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告示。她没有看朗樾,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张纸。
“老头子走的时候,就躺在那屋里,”她说,“他咽气那会儿,窗户开着,月亮照进来。我不想换个地方死。”
朗樾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
徐婆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扯了扯嘴角——不是笑,只是一个动作。
“你们年轻人,该走就走。”她说,“别管我。”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朗樾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
站了一会儿,她转身上楼。
阿响半靠着床头,听见她进来,他转过头来,空濛濛的眼睛看着她。
“外面,没有人。”他说。
朗樾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往窗外看。巷子空空的,一只猫蹲在墙根,舔了舔爪子,抬头往天上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嗯。”她说。
阿响看着她。
“饿。”他说。
朗樾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不是真的笑,是那种“这时候你跟我说饿”的笑。但她笑着笑着,那笑就变成了真的。
“等着。”她说。
她从矮柜里翻出前两天买的米和菜,去外面生火,淘米,切菜。锅里的水开了,她把米倒进去,盖上锅盖,蹲在灶台边看火。
阿响从屋里慢慢走过来,走到她旁边,也蹲下来,看着灶膛里的火。
火苗一窜一窜的,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阿响。”她说。
“嗯。”
“等会儿吃完饭,”她顿了顿,“我们去千岩军说的那个地方。”
阿响看着她。
“就是往生堂。”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告诉他一般,“离这里也不远。”
阿响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灶膛里的火,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
“好。”他说。
朗樾没有再说话。
锅里的粥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她掀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米粒已经煮开了花,汤水变得浓稠。于是她把切好的菜丢了进去,拿起勺子搅了搅,青菜很快就被烫熟了。
她盛了两碗浓稠的菜粥,端到屋里。矮柜的高度刚好可以当成桌子。
阿响跟回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喝着粥,谁也没说话。
然而一顿饭还没吃完,变化就这样突如其来的发生了。
天没黑,但外面已经很不对劲。
朗樾丢下碗,奔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早上还是晴空万里,这会儿云从海那边压过来,一层叠一层,灰里透紫,紫里透黑,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大盆脏水。
风吹得院子里的树枝和徐婆婆晒的衣服一个劲的乱晃。
阿响站在她身后,也看着窗外。
“要来了。”他说。
朗樾没接话。她转身,利落的开始打包东西——几件换洗衣服,那本《开蒙三百字》,摩拉贴身放着。她和阿响的东西都不多,收拾出来也就一个小小的包裹。
“走吧。”她说。
阿响点了点头。
下楼的时候,她在徐婆婆门口停了一下。门还是关着。她敲了敲门。
“徐婆婆。”
里面没声音。
她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徐婆婆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看着她。
“徐婆婆,跟我们走吧。”朗樾说,“告示上说的那几个地方,往生堂那边,天衡山脚下,都比这里高,应该更安全。”
徐婆婆没有说话。
“这场战争一定会赢的。”朗樾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有千岩军,有七星,有仙人,还有……肯定能赢。但低处太危险了,你得跟我们走。”
徐婆婆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摇了摇头。
“我说过的,”她说,“我活了七十年,没挪过窝。”
朗樾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徐婆已经把门关上了。
朗樾站在门口,听着里面脚步声走远,然后没了声音。
阿响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深深的吸了口气,拉着阿响往外走。
巷子里已经有人了。
那层灰紫色的云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整个吃虎岩像被扣在一口脏锅底下。人们背着包袱、牵着孩子,三三两两往巷口的方向走。
朗樾拉着阿响,跟着人群走。
巷口站着几个千岩军,正在往各个方向指路。“往生堂和绯云坡往左,天衡山脚下直走,大家往那边先汇集,有人带路——别挤,都有地方!”
朗樾拉着阿响往绯云坡的方向走。
刚拐过弯,她看见了那个卖菜的老婆婆。
她认得那张脸。每天清晨,她蹲在那堆萝卜白菜后面,抬头冲人笑一笑。
此刻她正和一个老头儿走在一起。那老头儿矮矮的,佝偻着背,一只手攥着她的手,另一只手空着。老婆婆则提着一个包裹,走得很慢,把老头儿紧紧挽着。
老太太也看见了朗樾。她愣了一下,然后冲她点了点头——就像每天早晨那样。
朗樾也点了点头。
然后水来了。
不是从巷口涌进来的,是从那些她没注意到的角落里——井盖的缝隙、墙根的排水孔、石板的接缝处——漫出来的。像无数条蛇,无声无息,爬到脚边。
朗樾茫然低头的时候,水已经到了脚踝。
她听见有人发出短促的惊呼。
一抬头。巷子中间,水正在往上涌。有什么东西“站”了起来——那些从水里升起的轮廓,没有脸,没有固定的形状,只是一团半透明的、内部翻滚着涡流的东西。它们从积水里“长”出来,像人一样站直,然后往前走。
最前面那团东西走到一个女人身边。它没有停,只是继续往前走,但经过她的时候,一股水从它身上分出来,像一只突然伸出的手——卷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女人尖叫了一声,很短,只叫了一半。她被那股水裹着,往巷子深处拖去,几秒钟就看不见了。她刚才站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孩子,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
孩子愣了一会儿,哇的哭出来。
第二团东西走到了一个老人身边。同样的动作,同样的水手,把他卷起来,拖走。老人没有叫,只是瞪着眼睛,像是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有一团东西走到了卖菜老太太的身边。
老头儿看见了。他猛地收紧手,那团东西分出来的水比她整个人还粗,一下子就把她从老头儿手里夺走了。
老太太的身体被卷到半空,翻了一圈,然后往巷子深处冲去。她连叫都没叫出声,只来得及看了老头儿一眼。
然后她就消失了。
老头儿站在原地,那只手还在空中伸着。
“阿翠——”他喊了一声。
又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周围的人终于回来神来,开始跑。有人在哭,有人摔倒了又爬起来,有人什么声音都没发出只是拼命往前挤。那几团没有脸的东西还在往前走,每经过什么人的旁边,就卷走一个人。
朗樾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老头儿那只还伸着的手,看着那个刚才还在哭的孩子被人抱起来跑远,看着水面上漂着的一只鞋——不知道是谁的。
阿响拉住她的手腕。
她被他拽着往前跑了几步,踉跄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抓着他的手,跟着人群,继续跑。
他们跑过两条巷子,身后的喊叫声渐渐远了。
朗樾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空空荡荡,那些没有脸的东西没有追上来——也许是被千岩军拦住了,也许是去了别的方向。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暂时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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