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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定念

小说:

妄行录

作者:

鹤九山

分类:

穿越架空

残阳如血,泼洒在荒凉的山脊上,将嶙峋的怪石和稀疏的枯草染成一片悲壮的金红。风从北面刮来,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呜咽着掠过山顶,卷起尘埃和几片早凋的落叶。

这里是一处不知名的荒山绝顶,远离官道,人迹罕至。从河神庙突围至此,无名盟的残部几乎耗尽了最后的气力。幸存者寥寥:奚妄、阿湘、赵铁、泊舟会一名叫赵老九的骨干汉子、被阿湘用药物吊住一口气、依旧昏迷不醒的谢临川、紧紧跟在奚妄身后、嘴唇咬得发白的阿豆,还有另外三名身上带伤、神情疲惫的汉子,老耿在之前的混战中失散,生死未卜。

气氛沉重得如同化不开的铅块,压在每个人心头。喘息声、压抑的咳嗽声、还有谢临川微不可闻的痛苦呻吟,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声响。有人颓然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血色的天际;有人抱着受伤的手臂,茫然无措;赵铁握着卷刃的短刀,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却不知怒火该向何处宣泄。

绝望。迷茫。还有深不见底的悲愤。

夜九死了,冰冷地躺在山脚下他们匆匆掘出的浅坑里,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沈砚下落不明,凶多吉少。谢临川重伤濒死。无声茶馆、织女社多个据点暴露,泊舟会遭官府严查,不知有多少兄弟姊妹被捕、被杀、或被迫离散。他们就像被狂风暴雨蹂躏过的野草,七零八落,看不到前路。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都落在了那个静静立于崖边的身影上。

奚妄背对着众人,面对西方那轮巨大、猩红、正在缓缓沉入群山之后的落日。她依旧穿着那身血迹斑斑的素白衣衫,在凄艳的夕照下,白得惊心,红得刺目。山风猎猎,吹得她衣袂翻飞,长发狂舞,额前那缕乱了的发丝尤为醒目。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流露出太多明显的情绪。只是沉默地站着,仿佛与身后那片惨淡的愁云惨雾隔绝开来。

她的左手,紧紧攥着那个来自大食边境、由夜九以生命带回的玉瓶,“本源之水”在其中微微晃动,触感冰凉。右手手腕上,玉蚕留下的浅碧色纹路在袖口下若隐若现,与肌肤下另一种微弱流转的温润感(冰魄的残留)隐隐呼应。怀中贴身收藏的银火环,隔着衣物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那是敦煌祆教阿娜希塔赠予的信念之火。

西域戈壁的酷热与寂寥,昆仑雪顶的极寒与澄明,交趾雨林的湿热与共生……那些遥远的跋涉、艰难的领悟、异域文明馈赠的智慧与力量,在这一刻,如同被引燃的导火索,在她体内无声地奔涌、碰撞、共鸣。

不再是狂暴的《妄心诀》内力在肆虐,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浩瀚、更接近某种本源的东西在苏醒。像是被烈火焚烧、寒冰冻彻、虫蛊啃噬后,残存下来的最坚硬的核,又像是容纳了这一切之后,孕育出的全新质态。

她缓缓闭上眼。

脑海中,无数画面飞掠——黑水谷的毒雾,朱家剪碎的红绸,薇儿柴房外的风雪,荷儿逃婚时的泪眼,阿豆高举的识字本,织女社深夜的密议,泊舟会汉子们黝黑的脊梁,沈砚惫懒又决绝的眼神,夜九灰白雾霭的瞳孔和最后掌心那个圆……

还有,河神庙前,那道由褴褛身影组成的、沉默的人墙。

“他们不给无名者活路。”

一个清晰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不是嘶吼,而是陈述。

“他们觉得,蝼蚁就该跪着死。”

声音冰冷,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所有的悲愤、痛苦、迷茫,在这两句话浮现的瞬间,仿佛找到了归宿,不再是无序的冲撞,而是沉淀下来,化为某种冰冷、坚硬、无可动摇的认知。

她睁开眼。

眼中再无泪光,也再无之前的死寂或狂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如同暴风雨过后,铅云散尽,露出的那片深不可测的夜空,浩瀚,包容,却也蕴含着孕育下一次雷霆的沉默力量。

她转过身,面对众人。

残阳的余晖从她身后投射过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血色的光边,也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笼罩住了或坐或卧的同伴们。她的脸庞逆着光,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眸,却在阴影中亮得惊人。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或抬起了头,望向她。连昏迷中的谢临川,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眉头极其轻微地蹙动了一下。

奚妄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写满疲惫、伤痕与迷茫的脸,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落在每个人耳中,如同凿石:

“他们不给无名者活路。”

她重复了心底那句话,语气平淡,却让所有人心脏一紧。

“他们觉得,蝼蚁就该跪着死。”

第二句,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冰碴,刮过每个人的骨头。

然后,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众人,望向山下那片逐渐被暮色吞噬的、广袤而黑暗的尘世。

“好。”

这一个字,很轻,却像重锤,敲碎了凝固的绝望。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同伴,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决断。

“那我们就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将最后几个字,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地,钉入这血色黄昏:

“烧出一条活路来。”

话音落下,荒山顶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呼啸。

但每个人眼中的迷茫和颓丧,正在被一种新的东西取代——那是被绝境逼到悬崖边后,反而生出的、近乎本能的凶悍与决绝。赵铁猛地攥紧了拳头,眼中重新燃起火光;阿豆挺起了单薄的胸膛;连那三名受伤的汉子,也挣扎着坐直了身体。

奚妄不再多言,走到昏迷的谢临川身边蹲下。她先示意阿湘配合,以金针护住谢临川心脉,然后,她拔开了手中玉瓶的塞子。

一股奇异的气息弥漫开来,非香非臭,带着金属的冷冽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生机。瓶中银液微微荡漾。

她将玉瓶凑到唇边,自己先饮下一小口。液体入喉,如冰线滑落,随即化作一股温和却沛然的力量散入四肢百骸,与她体内的玉蚕生机、冰魄澄明、火环信念瞬间交融,一种前所未有的、稳定而浩瀚的共鸣感在她体内形成。

她没有将水分给所有人,而是将剩下的银液,分别滴入阿湘准备好的、盛着清水的几个破碗中,稀释开来。

“喝了它。”她对阿湘、赵铁、阿豆和另外三人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众人依言饮下稀释的“本源之水”。液体入腹,初时清凉,随即化为一股暖流,身上的伤痛似乎减轻了些,疲惫的精神也为之一振。

接着,奚妄示意众人围坐一圈,将手伸出,掌心向上。她将自己的双手覆在阿湘和赵铁的手上,阿湘和赵铁又连接其他人,最后连阿豆也将小手放了上来。

“闭上眼睛,静心,感受。”奚妄低声道。

她闭上眼,调动起体内那全新共鸣的力量,尤其是以玉蚕印记为桥梁。浅碧色的纹路在她右腕微微发光,一股柔和而坚韧的波动,以她为中心,顺着相触的手掌,缓缓渡入其他人体内。

这不是疗伤圣法,更像是一种共鸣与引导。她引导着众人体内残存的内息或生机,与那稀释的“本源之水”力量结合,缓慢流转,抚慰伤痛,提振精神,更重要的——是让所有人感受到一种超越个体的、微弱却真实的“连接”。

仿佛冰冷的黑夜里,几星篝火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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