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佑十九年。
夏至日。
柳白术扶着桃坞客,在楚宅门口下了车。
素云微压,碧空还有一角灿然若琼琚。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刚才还晴空万里呢。
这眼看着,墨云便翻滚而起。
这里的气候,还是和二十年前一样啊。
此地,曾是柳白术的梦中神游寻找之地。
在梦里,小姐总是喊她,“枳实,枳姐儿……”
她们笑着,闹着,听着热油泼洒在鱼肉上的声音。
那一缕香辣焦糊的味道,真是让人肠烈血沸……
是那个味儿,好怀念啊。
这条路,还是当年那条路,柳白术走过千万次,却不像今日这般。
似乎从海阔天空的游荡,返回了……渺小而遥远的家园。
这一次,归来。
离去,归来,是二十载。
两岸的梧桐树高大了许多。
对面的梁宅,已全面修缮,看不出旧时的模样,也太气派了!
而来的这一路上,新张的酒肆不下五家,像樊楼那般的高楼也有三四座。
此地,已热闹非凡。
只有在车子拐进楚宅的巷道里,才能找回一丝当年的偏僻和宁谧之感。
“终于……到了。”桃坞客声音沉沉。
若不仔细听,会察觉不出,他声音里藏着的那一点兴奋。
当桃坞客的灰麻长衫,扫开台阶上吹落的枫叶。
几人相继抬眸望见了楚宅的匾额上,那几个鎏金的大字:
「待归园」。
桃坞客缓缓叹了口气,摘下了纱笠,“一晃儿,都二十年了。”
距离当年元月兵变事件,过去这么久了。
距离他做出那个决定,也过去这么久了。
“郎君,你……还撑得住吗?如果你不想面对小苓,那我们不如先去……”柳白术担忧地瞄了眼。
身后跟着的那位说书先生,一瞧见这个宅子,顿时笑呵呵抱拳道,“原来你们是这里的客人啊!在下知道了,明日定来此处,为二位客官详细讲述……”
转而合上了折扇,再礼后,恣意地拂袖而去。
柳白术笑着,忽然想起小姐开糕饼摊子,和春娘子斗诗那日。
是何等盛况!
小姐,一直都是那么厉害,无所不能。
若没有小姐,她又如何能有今天呢?
二十年前,她大仇得报,重获自由,一身轻松。
本想要浪迹天涯,去到天佑各处转转,看看小姐说的「世界的大」。
开封金明池,她去过了,露花倒影之处,她亲见过少男少女的嬉笑。
烟芜蘸碧的色彩,跃然她的画作上,化为襻膊的新设计灵感。
洛阳的名园和牡丹闻名遐迩,她想去看看,到底是多少婉转的曲调,多少离人的愁思,多少花卉盛放能璀璨如晚霞。
钱塘江潮是天下伟观,每年八月十八日官府还会举行一个出海的盛大阵仗,她很好奇,那到底是如何的天下奇观,伟岸至极?
而那闻名遐迩的百花潭上,让多少少年才子、幽谷佳人的梦依然呢?
……
可她刚打点好行装,来和林嬷嬷辞行,便瞧见了在楚宅大门口,跪着赎罪的赵景天。
他一身灰白麻布,满身灰尘,不成样子……可是,那双眼睛却还是那般妖冶,惨淡地妖冶。
原来,他说的话,都是真的啊……
他真的放下天子的尊荣,为父亲的罪恶赎罪来了。
在他虔诚的祈求下,楚宅的大门终于开了……
却不见楚茯苓本人。
也没瞧见秦当归。
甘草捧出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清秀的几行字:
“一跪阶霜冷,流年浣旧愆。廿秋重叩户,或见月团圆。”
这就是「廿秋重叩户」的「二十年之约」。
「流年浣旧愆」。
是楚茯苓对这桩仇恨的处理方式。
用二十年时光如流水的平复和治愈能力,慢慢冲刷旧日赵家的罪过和对楚宅所有人的伤害。
楚茯苓用与仇人隔绝的二十年,化开浓浓的恨的迷雾。
从那一日开始,柳白术就也没有再见过她了。
赵景天也不再纠缠,而是要践行第二承诺。
一生一世陪着柳白术。
于是,柳白术也陪着他。
无论是在金銮殿里,还是在竹栅栏的小院中。
这些年,走南闯北,她的襻膊生意做的风生水起……
“不!既然回到汴梁,自然要先来看看我的好兄弟,还有我们赵家亏欠的人了……我赵景天这一生,只怕一件事,就是失去你们。”赵景天脸上那一丝落寞一闪而过,紧紧抿着的嘴角泄露出他身上浓重的病气。
他一阵咳嗽,急忙以酱红色帕子掩了掩口唇,擦去了那一抹红色,再也无人看得见他咳出的鲜血。
柳白术别开视线,藏下眼里的泪滴,手上却自然地拍动着赵景天的后背,为他顺气。
待她再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温暖地毫无瑕疵。
一阵雷鸣,送来一缕夏的潮意。
“二十年前,我在这里放下储君的威严,为父亲母亲做下的错事请罪之时,我便说过,二十年后若我还活着,定会来再次负荆请罪……只可惜,我现在身体又是这个样子,哎。”
这些年,多亏了柳白术的生意,他们不愁吃喝,岁月静好。
可赵景天的心中,总有一个角落,留给了悔恨。
再多幸福,终究寡淡,终究敌不过这二十年之约。
他,想要求一个最终的赦免。
安安心心心地,知道自己和家族被原谅了。
他们身后带着的几个孩子,均露出不解的神态。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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