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午时初刻,成皋郡衙后院。
槐树的浓荫在地上铺开一片晃动的光斑,蝉声嘶鸣,将这午后的寂静衬得愈发粘稠。
王曜蹲在青砖地上,左肩仍裹着细布,手中捏着一片碧绿的槐叶,凑在唇边,吹出清亮的哨音。
两岁的儿子王祉穿着浅黄色细麻裋褐,头扎双丫髻,正摇摇晃晃地追着一只草编的蚱蜢,闻声扭过头,圆溜溜的眼睛一亮,咯咯笑着扑向父亲。
“爹——爹!”
小手紧紧攥住王曜的袍角。
王曜脸上露出难得的轻松笑意,放下槐叶,单手将儿子搂近,用下巴蹭了蹭孩子细软的头发。
左肩的伤口在动作间传来隐约的刺痛,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
这样安宁的晌午,妻儿在侧,几乎让他忘却了外界的纷扰与肩上重担。
就在此时,廊下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节奏打破了庭院的静谧。
王曜心中微动,抬眼望去。
只见尹纬快步走来,一身青灰布袍下摆沾着尘土,手中紧紧攥着一卷麻纸,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透着一丝紧张。
他平日颇为洒脱,此刻额角却带着汗渍。
“子卿!”
尹纬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其中的紧绷。
王曜将王祉轻轻放下,缓缓起身:
“景亮,发生何事了?”
尹纬上前两步,几乎将麻纸递到王曜眼前:
“荥阳有变!昨夜三更,潜伏荥阳的暗桩派快马回报——余蔚昨日下令集结郡兵,号称万人,欲西进犯我成皋!”
王曜接过麻纸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炭笔草绘的兵力标记和潦草注释,心头渐沉。
似乎感受到父亲的情绪变化,小王祉仰头疑惑地看向父亲,小手拽住袍角:
“爹爹?”
“璇儿。”王曜唤道。
董璇儿正从厢房端药出来,见尹纬神色,脚步一顿,随即上前放下药碗,俯身抱起王祉:
“祉儿乖,随娘去屋里看画册好不好。”
孩子不依,扭身还要父亲抱。
董璇儿眼圈微红,强笑着哄他入屋。
待母子转入厢房,王曜才沉声问道:
“消息可属实?”
“**不离十,我等遣的暗桩扮作贩柴樵夫,在荥阳城内窥伺两日。昨日辰时,郡府传出集结鼓角,四门贴募兵告示。至午时,营中已陆续集结郡兵。据估算,眼下约已集结四千之众。”
王曜闭目,深吸一口气,槐树阴影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左肩伤口隐隐抽痛。
他并非没有预料过与余蔚的冲突,苛政通民、边界摩擦、乃至暗中较劲都在算计之内,但如此擅自举兵,攻打邻郡,形同谋反!这完全超出了他作为本分疆臣的预判。
余蔚在荥阳再如何无法无天,竟真敢踏出这一步?
“他举兵借口为何?”
尹纬冷笑道:“那厮声称我河南马队越境劫掠其汜水东岸几个村庄,杀戮百姓,抢掠粮畜,遂以此为由,欲西进‘讨逆’!”
“劫掠村庄?”
王曜霍然抬头,眼中迸出锐光:
“我何时派过一兵一卒东出虎牢?此真无中生有!”
“可不是!”
尹纬胸口起伏:“此必是余蔚一手炮制,贼喊捉贼,亦或有人栽赃嫁祸,然其兵马既动,便再无转圜余地,子卿还须早做打算!”
王曜望向尹纬:
“景亮,依你之见?我等目下该如何部署?”
尹纬捻须,语速快而清晰:
“野猪滩有**幢主率乙幢增援,合陈儁部,兵五百余,足堪固守。眼下大患在虎牢关——余蔚那近万人马若过汜水破关,成皋、巩县皆危。我等当集中兵力,东入虎牢迎击。”
王曜沉吟:“虎牢关据成皋城不过五里,须臾可至。除却秋晴那一幢已赴野猪滩,洛塬大营尚有新军三幢:甲幢、丙幢、丁幢,计一千六百五十人;骑兵一队一百二十骑;风纪兵一百。巩县县兵五百,成皋县兵八百;虎牢关原有驻军一队二百人。”
王曜心算:“合计三千四百七十人,敌我兵力,几近三倍之差。”
“然我军训练有素,阵列严整,更兼虎牢天险。”
尹纬目光锐利:“荥阳兵虽众,却久疏战阵,军纪涣散。且其仓促起兵,粮秣转运未周,利在速战。我军若能据关固守,挫其锐气,待其师老兵疲,再出奇兵击之,亦非毫无胜算。”
王曜点头认可:
“余蔚骄狂,必以为我等猝不及防。我军恰可秘密调兵,抢先入驻虎牢,以逸待劳。”
他转身望向东面天际,阳光炽烈,远山轮廓镀金。
“传令:即刻飞马洛塬大营,命桓彦、耿毅、许胄、郭邈等整军备械,申时三刻前务必赶到成皋校场,我要亲临训话。令韩肃调巩县县兵五百,也即刻赶赴虎牢关。粮秣辎重由两县后续押运。此外,景亮你再即刻草拟两道文书。第一,以河南郡府名义,撰写檄文,布告四方,详述余蔚伪造边衅、擅动刀兵、谋逆犯境之大罪状,遣快马发往邻近郡县,广造声势。第二,撰写紧急军情表文,附上暗桩所见细节,以快马加急直送洛阳,呈报平原公,指控余蔚谋反,恳请平原公速发洛阳驻军东进,与我成皋军前后夹击,平定叛乱!”
尹纬眼睛一亮:
“双管齐下!一面占据大义,瓦解其军心民心;一面求援务实,共击叛逆!我即刻去办!”
“且慢。”
王曜叫住他:“表文需写得恳切犀利,尤其点明余蔚擅启刀兵之罪状,此事可大可小,平原公不会坐视。檄文则要通俗有力,让百姓、士卒皆能明辨是非。另外,抄送副本至京师,不必等回音,先让朝廷知晓此事。”
“诺!”
尹纬匆匆离去。
王曜独立槐树下,俯身拾起那片坠地的槐叶,摩挲片刻,收入怀中。
厢房门开。董璇儿抱着已睡着的王祉走出,蘅娘和碧螺端着凉了的药汤跟在身后,眼中忧色满溢。
“夫君……”董璇儿声颤。
王曜转身接过孩子。
王祉在梦中咂嘴,小手抓父亲衣襟。
这温热的小生命沉甸甸压在他臂弯。
“我都听见了。”
董璇儿咬唇:“那余蔚……当真要来?”
“嗯。”
王曜轻拍儿子后背: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们不必担忧。”
蘅娘递上药碗:
“府君,药……”
王曜接过一饮而尽,苦涩从喉烧到胃。
他搁碗看向妻子:
“璇儿,我走之后,郡衙事务暂由你主持。不明之处,可与杨县令商议。”
董璇儿重重点头,泪却滚落。
她慌忙用袖拭去,强笑道:
“妾身晓得,夫君……千万保重。肩上旧伤未愈,莫要亲冒矢石。”
“我晓得。”
王曜将孩子交还,又看向蘅娘和碧螺:
“你与碧螺好生照料夫人与祉儿。”
碧螺敛衽一礼,恭敬应下。
蘅娘却扑通跪倒,哽咽道:
“奴家愿随军前,服侍府君,哪怕煮饭煎药……”
“胡闹。”
王曜温声扶起她:“军中自有亲兵,你留在府中,辅助好夫人,便是对我等最大的助力。”
他最后看了眼妻儿,最终决然转身走向前院。
……
申时二刻,成皋城西兵营。
此刻校场上已集结了两千七百余士卒。
甲、丙、丁三幢新军步卒列成三个方阵,每幢五百五十人,皆着赤色交领窄袖裋褐,外罩半旧皮甲。
刀盾兵在前,矛戟兵居中,**兵在后,阵型严整,鸦雀无声。
连霸率领的一百二十骑兵列于校场西侧。这些骑兵比步卒更显精悍,人人着两裆铁甲,头戴皮胄,鞍旁挂弓矢、长矛,马匹高大,大半多是伏击飞豹时缴获的鲜卑战马。
郭邈的风纪兵百人列于阵前,他们不披甲,只着深青色武吏服,腰佩环首刀,手中持硬木军棍,面色冷峻。
成皋八百县兵分列校场东侧。
这些县兵装备较新军稍逊,皮甲多有破损,但在王曜的竭力供应下,矛、戟、弓矢还算充足。
经过数月间断整训,其站队已不似往日那般散乱无纪。
桓彦立于点将台上,顶盔掼甲,面庞清朗,目光如鹰般扫过军阵。
耿毅、许胄、郭邈、连霸、李成等将,亦披甲按刀,分立左右。
尹纬匆匆登台低语几句。
桓彦颔首,转身高声道:
“全体肃立!府君将至!”
话音刚落,只闻营门方向马蹄声传来。
王曜在李虎及十余亲卫簇拥下驰入营门,径至校场。
他未下马,策马缓行从军阵前走过。
目光所及,是一张张年轻坚毅的面孔。
这些士卒半数来自流民,数月前尚面黄肌瘦、惶惶无依。
如今经操练,虽仍清瘦,但眼神有光,脊梁挺直,兵器已握得稳当。
王曜一行勒马行至阵前,然后翻身下马,冲着中将士拱手朗声道:
“诸君!”
他声音洪亮,清晰传遍校场。
“今日召大家齐聚,非为操练,而是有要紧事需要明言。”
他顿了顿,扫过全场:
“一个时辰前,本府接到密报:荥阳太守余蔚,诬我河南兵越境劫掠,故擅调郡兵数千,欲犯我成皋,前锋不日将抵虎牢关。”
听闻此言,台下些微骚动,但又很快寂静。
士卒们握紧兵器,眼中不禁燃起战意。
“余蔚何人?”
王曜声量陡高:“苛政虐民,贪暴不法!去岁至今,荥阳百姓逃来我河南者,不下三万!他们为何逃?因活不下去!因赋税倍于他郡,因胥吏如狼似虎,因家中余粮被夺,妻女被辱!”
他举步沿着阵前走,声音激越:
“这些,诸位中来自荥阳的弟兄,应比我更清楚!你们告诉我,那余蔚该不该打?”
“该打!”
阵中爆怒吼声,尤其荥阳籍士卒更是眼红愤怒。
桓彦按剑立于王曜身侧,眼中闪过赞许。
这数月操练,他深知这些士卒虽是新募,但吃苦耐劳,操练刻苦。
更难得的是,他们多是流民出身,对能收留他们的河南郡、对王曜,怀有深切的感激与忠诚。
王曜抬手压住已被点燃怒火的声浪:
“余蔚不仅该打,更该杀!但今日他要杀来的,不是别处,正是我们脚下的成皋、巩县!是我等这一年多来一砖一瓦建的安民里、抚众里!是你们刚安定的家园!”
他踱步回转,面向全军:
“我问你们,能让余蔚的铁蹄踏破虎牢关,蹂躏我们的父母妻儿吗?”
“不能!”
“不能!”
山呼海啸立时震得旌旗缠斗。
王曜深吸一口气,左肩火辣辣地疼,但声调更沉:
“好!那便随我东出虎牢,迎击余蔚!敌军虽有众近万,但我军有虎牢天险,有严整阵型,更有保家卫民之志!此战,定要让那余蔚知道,我河南新军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是能撕碎豺狼的猛虎!”
“杀!杀!杀!”
怒吼冲云霄。
桓彦适时上前高声道:
“各幢各队听令!甲幢由我亲率,丙幢耿幢主、丁幢许幢主各统本幢,骑兵队连队主统带,风纪兵郭校尉督阵。全军轻装,携三日干粮,**手各备箭三十支,刀矛剑戟磨利,盾牌加正,酉时二刻准时开拔!”
“诺!”
军令下如山,各队旋即各自整备起来。
王曜则与桓彦、尹纬等人入中军大帐。
帐内已铺开虎牢关一带的舆图。
“府君,你的伤……”
桓彦看向王曜左肩,眼中闪过一丝关切。
“无碍。”
王曜摆手走至图前:
“士彦,韩县令统领的五百县兵,何时能到?”
桓彦指向舆图上巩县到成皋的位置:
“县兵操练不及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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