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时，朱莉娅从玛蒂那里得知，来访之人是隶属于异端审判庭的审判骑士。
只一瞬间，她头顶的阳光便被远方飘来的乌云完全遮住，她的世界都变成了灰色。
尽管玛蒂说，莱茵骑士只是在巡视教区的过程中进行礼节性的拜访，但那双盯紧猎物的眼睛告诉她，他就是冲着她来的。
可塞蕾娜不是说主教不敢撕破脸吗？
也许是她神经过敏，被害妄想。那个骑士看她好看才一直盯着她。
不、不、不，这完全说服不了她。
仲夏的夜晚并不凉爽，但蜷缩在被子里的朱莉娅仍然觉得一股股凉气顺着脊椎骨往脖子上爬。
那双灰色的眼睛在朱莉娅脑海中挥之不去，时而化作阴云密布的天空，时而变成乌泱泱的人群，时而又照出被缚在行刑架上的自己。
她不想被刑讯逼供，更不想被活活烧死。
逃吧！现在就逃！
朱莉娅从枕头下摸出研杵，却在进入炼金小屋的前一秒迟疑了。
她还有时间炼出用于逃跑的药剂，可是她逃走了，萝拉会怎样？
她是从市场街出来的，那个骑士去市场街随便一打听，就能知道萝拉和她关系密切。
从最开始就是她把萝拉拉下水的，她不奢望，也不希望萝拉为她保守秘密——那些酷刑，只在脑子想一想都会幻痛。
可如果萝拉也被打成异端，更坏一点，被当成诱饵逼朱莉娅现身，朱莉娅难道能弃她于不顾吗？
还有艾德尔，答应让她恢复健康，也还没有做到。
还有沃尔夫，等自己走了，他会不会继续谋害艾德尔？
朱莉娅缓缓松开研杵。
就算要走，也得把这些线头剪断再说。
关于沃尔夫，她做不了太多，可至少能炼出回春药剂，完成自己的承诺。
再抓紧时间回市场街一趟，先想办法联系上萝拉，她也真是的，这都多少天了，怎么还不来送草药。
朱莉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被噩梦和敲门声一同惊醒时，阳光早就晒到了床上。
“朱莉娅小姐，”来人大约敲了好一会儿门，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您在房间里吗？”
“我在！”朱莉娅沙哑地喊了一声，“抱歉，我现在不大方便，您有什么事？”
“夫人请您去书房一趟，请您快些。”
“我知道了。”
朱莉娅心力交瘁地叹口气，穿好衣裙，用冷水洗了把脸，赶紧应了领主大人的召唤。
来到书房门口，还不等她抬手，门就从内打开了。
玛蒂用眼神示意她快进去。
塞蕾娜就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桌后的高背椅上，待朱莉娅在书桌前站定，她做了个奇怪的表情，“您失眠了？您怎么不为自己配一剂安神药？”
她的语气也很奇怪。
朱莉娅想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但失败了，她嘴角抽搐似的动了动，“夫人，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塞蕾娜摆摆手，表示不重要，“玛蒂，把信念给朱莉娅小姐听听。”
朱莉娅惊弓之鸟般地打了个激灵。
什么信？谁的信？跟她有什么关系？
玛蒂展开羊皮信纸，清了清嗓子，念道：
“致亲爱的领主塞蕾娜·冯·格林贝格：
“审判骑士莱茵·冯·蒙克斯昨日抵达埃尔福特，您的前任药师向他举报了您的现任药师，他已启动调查程序。
“请您好自为之，愿神保佑您。
“您的朋友，安瑟伦主教。”
那个审判骑士就是冲自己来的！
虽然早就做了这种猜想，但坏消息来临时，朱莉娅的心率仍旧狂飙到了一百八。
她头晕目眩，原地趔趄了一下。
塞蕾娜身体略微前倾，手肘撑在书桌上，“我能猜到卢卡斯举报你的动机……朱莉娅小姐，您的确是一个值得嫉妒的人。”
朱莉娅用力眨了下眼，回视过去。
听话听音，她的心稍微定了定。
塞蕾娜能说出这么一番话，就说明她并没有撤销对自己的保护。
“夫人……”
塞蕾娜抬起手示意她闭嘴，“向我发誓，你本人没有受到魔鬼的诱惑，你提供的药剂并无任何邪恶、亵渎的成分。”
朱莉娅一怔。如果发誓有用，还要异端审判庭干嘛？
但她没怎么犹豫，也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照做了。
她竖起两根手指，怀抱着此生最强烈的信念感，向光明神发了个无比真心的誓。
塞蕾娜审视她片刻，然后卸了劲向后靠在椅背上，“我相信你了。如果这副样子是你演出来的，我也认栽。”
“不过，教皇的猎狗可不会轻易丢开你。”
“我有心理准备。”朱莉娅犹豫片刻，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塞蕾娜，“如果调查结果不利于我，我会离开埃尔福特。”
“你要往哪儿逃呢？勃兰登堡怎么样？”塞蕾娜拍着扶手笑了起来，那笑声听起来又像嘲笑又像赞赏。
笑过了，塞蕾娜严肃地盯着朱莉娅，“这个冯·蒙克斯，我从没听说过，也不清楚他的作风，但从我昨天见他的那一面看来，他不是酒囊饭袋之徒。”
朱莉娅回忆起那双灰色的眼睛，又打了个激灵，打心底里认同塞蕾娜的话。
“夫人，那位审判骑士不能弄点假证据随便定我的罪吧？”朱莉娅狐假虎威道，“毕竟，我是您的人呢。”
“程序总是要走的。”塞蕾娜露出了心烦的表情。
“在调查异端这件事上，他权力很大。我只能尽力让他不对你用刑，你在外面的朋友就难说了。”
虽然听起来有点没良心，但朱莉娅心里的大石头几乎落地了一半。
她真的不是什么铁骨铮铮的女人，刑具往她眼前一摆，圆明园都是她烧的。
……
漆着格林贝格家徽的马车开进市场街，引起了一些骚动。
行人纷纷靠边让行，小孩子们都被家长牢牢摁住，免得他们去摸辕马或车厢。
在这些低着头、格外局促的平民里，只有一个例外。
市场街的石板路坑坑洼洼，马车的速度比步行快不了多少。
莱茵缀在马车左后方，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今天一早就来到这条据说是朱莉娅开店的街上，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这街上唯一的药剂店。可完全说不上有什么进展，是以在市场街逗留到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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