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别院很大,嬷嬷领着众人走了好长一段路,越往里走,宫墙越矮,树却越来越密。
树枝层层叠叠地挤在甬道两旁,枝桠交错着探过墙头,在头顶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绿荫。
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洋洋洒洒地温暖了一片天地。
这条路太静了。
静到脚步落在石面上都能听见回音。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个宫女都没遇到,连鸟叫都稀稀疏疏的,偶尔一声,像是怕打扰了什么。
唐逸的脚步慢了下来,四下看了看,皱眉问:“这条路怎么这么偏?连个人影都没有。”
嬷嬷头也没回,声音平淡得没有起伏:“公主喜静。”
燕栩跟在后面,闻言嘴比脑子快:“那小丸子最爱热闹了,小时候满院子跑,追都追不上,怎么会喜静?”
嬷嬷毕竟是宫里的老人,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都知晓。
听了燕栩的话,她也没有回答,只待几人自己去探究其中的意味。
她的背影在斑驳的树影里一动不动地往前走着。
燕栩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唐逸一个眼神拦住了。
淑宁公主是皇帝最宠爱的小公主,当年她生的那场大病,阖宫上下的太医竟没有一人能治,皇帝大怒,砍了好多太医的人头。
好在一位太医说,沧澜城唐家,世代药修,兴许能治公主的病。
锦衣玉食,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生活,那么,淑宁喜静,唐逸只能想到,是揽月阁妖物作祟,白白剥走了少女的性子。
他记得那个小丸子,记得她在唐家院子里追蝴蝶的样子,亦记得小淑宁跟在唐逸屁股后面一声声地唤着“逸哥哥”。
她怎么会喜静?
好在揽月阁终于到了。
院子比想象中小,青瓦白墙,檐角挂着一排铜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着。
院墙根下种着几丛修竹,竹叶密密匝匝的,把光线筛得更暗了。
门上挂着半旧的竹帘,帘角的竹篾有些松了,垂下来一缕,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啪”的一声脆响。
是瓷器摔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少女带着怒气和委屈的声音,又尖又脆:“我说了多少遍了!揽月阁没有妖!没有妖!为什么父皇要把我禁足在这里?找那些修士有什么用?你们……你们都是来监视我的!”
话音未落,门帘一掀,一个青瓷茶杯从里面飞了出来,擦着嬷嬷的耳侧摔在地上,碎成好几片,茶汤溅了一地。
唐逸猛地一惊,他顺着竹帘看去,能看见淑宁公主模糊的身形。
嬷嬷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动静,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侧身让开半步,退到门边,垂着眼帘,声音不高不低地朝里面通报:
“奴婢给公主请安,淑宁公主,陛下派来的修士到了。”
屋内的声音像被谁掐住了脖子一样,戛然而止。
淑宁深吸一口气,道:“我说了不见任何人,听不懂吗?”
嬷嬷依旧端着身形,道:“公主,陛下派来的修士到了。”
“陛下陛下陛下,成天就只知道拿我父皇来压我!”淑宁恼怒。
淑宁公主恼怒的脚步声从屋内传来,“啪嗒啪嗒”的。
嬷嬷正要开口再说一遍,唐逸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穿过了那层竹帘:
“小丸子?”
屋内的声音骤然停了。
然后竹帘被一只手猛地掀开,“哗啦”一声,几片竹篾从门框上掉了下来。
门内站着一个少女,红衣长裙,裙裾长长地拖在地上。
她那乌黑的长发挽成流云髻,发间簪着一只点翠凤钗,眉心一点朱红花钿,衬得那张脸明艳又凌厉。
淑宁寻着声音望去,落在了唐逸身上,带着几分不可置信:“逸哥哥……?”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带着几分颤音:“是逸哥哥吗?”
唐逸看着她,看着那张从记忆里走出来的脸。
淑宁和从前不一样了,眉眼长开了,下巴尖了,眼尾微微上挑,少了几分稚嫩,带着一种从前没有的媚。
唐逸道:“是我。好久不见……你,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淑宁公主看着唐逸,眼眶在那一瞬间红了一了。
她飞快地眨了两下眼,嘴角弯起来,全然没了刚才的骄纵,声音里的喜悦藏不住:“逸哥哥,你怎么来了?你都长这么高了……你从前只比我高半个头,现在比我高这么多了!”
她拎着裙角跑出来,站在唐逸面前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嬷嬷见公主出来了,微微躬身:“公主,既然修士到了,老奴便回去复命了。”
淑宁公主看都没看她:“回去吧回去吧。”
淑宁公主拉着唐逸的袖子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招呼众人:“都进来都进来,外面热,屋里凉快。”
她笑起来,又像从前那个小丸子了。
燕栩跟在后面跨过门槛,刚坐下就端起茶喝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你这小丸子,多年不见,性子倒是泼辣了不少。刚才那个茶盏扔的,要不是我躲得快,差点砸我脑门上。”
淑宁公主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眉眼弯弯:“谁是小丸子?哦,我记起来了,你就是燕十三,那个年年被教书先生追着打的。”
褚岁和云渺渺在一旁忍俊不禁,抿着嘴笑。
淑宁公主招呼丫鬟上茶、上点心,声音脆生生的,像只不知疲倦的雀儿。
她坐回主位,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刚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时不时往唐逸那边瞟一下。
褚听澜一直没有坐下,他站在门边,手按在剑鞘上,目光在屋内的陈设上慢慢扫了一圈。
等屋内那点重逢的暖意散了些,他才开口:“公主,我们此番入京,是循着妖气来的,揽月阁究竟发生了什么?方才你说揽月阁没有妖,又是什么意思?”
屋内的气氛微顿。
淑宁公主端茶的手停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她放下茶盏,歪着头看着褚听澜:“这位公子是?”
“在下褚听澜,褚家首席弟子。”
“妖气?”淑宁公主轻哼了一声,望向唐逸,语气带着几分撒娇般的委屈。
“说到这个我就生气。皇宫里闹妖祟,那些无能的修士非说是揽月阁有妖,查来查去查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倒打一耙,说妖气是揽月阁发出来的。”
她气鼓鼓地,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倒还真有几分儿时的影子:“揽月阁清清白白干干净净,根本没有妖。分明就是有人想借这个由头把我禁足在此地,好顺顺当当地把我嫁给那个外邦来的王子!”
唐逸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沉了下来:“外邦王子?”
燕观霜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可是北戎国的二王子?”
淑宁公主看了她一眼:“就是他,那个野蛮人。”
燕观霜放下茶盏,声音平缓:“我在沧澜时,北戎国曾派使臣来求过姻缘符。说是二王子年过三十,尚无婚配,想求一道保姻缘的灵符带回去。”
她顿了顿:“使臣说,身有旧疾,已遣媒人问了许多国家的公主,都没有答应。北戎王急得很,这才求到了沧澜城。”
燕栩在旁边听着,突然想起了什么:“不会是那个传闻中长得奇丑无比、满身脓疮,性子还暴躁的那个吧?”
燕观霜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微微点了一下头。
使臣只说二王子身患旧疾,但一传十,十传百,各国的人都知道,他这根本不是旧疾,而是频繁出入花街柳巷染上的脏病!
燕栩“嚯”了一声,声音拔高了:“陛下疯了吗?怎么会让你嫁给这样的人?”
燕观霜立刻环顾四周,好在淑宁早已遣散了宫女,厅内只剩他们几人。
她松了一口气,瞪了燕栩一眼,燕栩缩了缩脖子,闭嘴了。
但淑宁并没有对燕栩那句冒犯皇帝的话生气,也没有反驳。
她坐在那里,低着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沿,再抬起头时眼圈已然红了一圈。
淑宁道:“对啊,父皇为了稳固江山,宫里就我这一个适龄的公主,不嫁我,还能嫁谁呢?”
唐逸看着她,猛地站起身道:“我不会让你嫁给他的。”
淑宁愣了一下。
唐逸做了决定:“我可以带你逃出宫。”
淑宁公主的眼睛睁大了,但很快就被失落的情绪掩埋,她声音有些发涩:“如果被父皇发现……会诛九族的。”
唐逸没有迟疑:“那又如何。”
淑宁公主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唐逸想伸手拍拍她的肩,就像儿时那样,手刚伸出去,又觉不妥,缩了回去。
哭了好一会儿,淑宁才抬起头,她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声音平了些许:
“没用的。北戎的二王子已经入住皇宫了,就在东边的锦华殿。再过五日,我就要随队伍出发去北戎了。”
“五日……”唐逸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跟自己确认这个数字。
他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忽然听见旁边一声压抑的闷哼。
褚岁蜷缩在椅子上,她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两只手死死地攥着胸口的衣襟,而褚岁胸口的玉,正发着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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