噔噔噔。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两个人,门外传来道童的声音:“师叔,监院要我来通知,到开典的时刻了。”
诩收回手,苏纪也有些懵地站直身体,虽然无人推门,但两个人像被人抓个正着一般,板正得有些怪异。
诩面朝门外,声音冷沉,倒是很有师叔的架子:“好,你去告诉师兄姐,我马上来。”
两个人都默契地没再继续刚刚突然的靠近,诩若无其事地推开门,让苏纪先走。
门外人来人往,苏纪习惯性地牵上诩的手。
诩唇角微勾,没有做声。两个人和四周忙碌的人群不同,闲散地往目的地去。
新搭建出的祭坛边,苏纪被安排在重要的散客所聚集的位置。
这里距离坛心极近,视野和位置都是精挑细选过的,既能望见法师的仪式,又能凭借高度眺望后面远方被群山包裹的层层叠叠的密集人流。
四周唱经声低绵,神秘神圣的音调环响,高低起伏的彩幡与虹旗沿着熏香的痕迹滚动。每一处都满盈前所未见的奇异,激起拜谒之人由衷的敬畏与虔诚。
苏纪像吸水的海绵一样穷尽可能地观看每一处细节,试图把眼前陌生的一切全都永久地铭刻在脑海之中。
诵经,奏乐。
仪式有条不紊地推进。
苏纪的视线兜兜转转,最终回到诩的身上。
他融入于其他的道人之中,但又因为出众的气质和脸面,在其中显得格外突出。令她意外的是,诩的动作完全无可挑剔,与他象征着实力与地位的深赤法衣相配。
几次和诩的目光如同蜻蜓点水一般擦肩而过,苏纪才意识到,她的视线一直跟随在他身边。
人一旦认真就会闪光,这点在诩的身上尤其适用。
他这辈子就是被他轻浮的性格害了。
不然也不会到现在,苏纪才突然发觉,他其实比她想的可靠得多。
他总说不擅长法事,也不擅长歌舞,但最终真正要他登台时,从来没拖过他人的后腿。
苏纪的余光瞥见诩袖子下偷偷探出头来的王蛇的脑袋。
它睁着滚圆的眼睛,也看到了在人群中的苏纪。
猩红的分岔蛇信连着两次吐出又缩回,兴奋不已,像在和她打招呼。
王蛇还是这么乖巧。
苏纪以前许过愿,希望它的主人能和它一样乖巧。现在看来,这个愿望好像真的实现了。
*
醮典的流程很长,上午的行程结束之后,所有人都有两个小时的午饭午休时间,到下午再继续。
供给游客饭菜的司膳处大排长龙,苏纪早早被诩领走,再次回到小蓬莱那个熟悉的房间。
房间木桌上已摆好热腾腾的饭菜,苏纪打量桌子上的菜品,都是些育星家常菜,色香味俱全,一看就知道掌勺师傅厨艺高超。但其中有荤有素,反而让苏纪有些不知所措:“你们原来不吃素吗?”
她可是早就做好了吃一顿素菜大餐的心理准备,没想到是白费工夫。
“长眠观是这样的。”诩自然地拿起筷子,从菜里挑了最好看的几簇夹进苏纪的碗,“这里火居道士多,除了固定要学些道观的功课以外,大部分起居生活、饮食习惯和普通人没有太大差别。”
苏纪听着新奇:“什么叫火居道士?”
诩说:“你可以简易地理解成他们就是和道观有点关系的普通人——至少在长眠观里的都是这样。他们留在这里并不是为了修道或长生,只是因为无处可去。”
“无处可去……?”
诩点头。“是啊。这座观里以前有至少一半的人都是师父在战场上捡回来的遗孤。其中天分出众的,可以进入长眠仪器,或者像我师兄姐那样潜心修道的,则会正式成为苦修的居士。”
但是,更多的人既没有受选进入长眠仪器的资质,也无法狠下心潜心修道。这些人成年之后,没有再留在长眠观的理由。
“他们离开长眠观就是孤家寡人,至少留在这还有人互相照应。师父怜悯他们,允许他们在成年之后改做火居道士。”
苏纪低头看着碗里的肉。
这里面有荤有素,诩平常吃饭没有避讳过荤食。
她从来没有听过诩提起长眠观内部的事,也从来没有听过诩提起他的父母。如今想来,原来早就有迹可循。
“……你也是吗?”
也是火居道士中的一员,也是无处可去、孤家寡人中的一员吗?
诩看着她片刻,明白了她没说出口的那后半句话。
“对,我也是。”
“……”苏纪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慢吞吞地夹起菜,喃喃地说,“以前没听你说过这些……”
她还以为他和其他人一样,是家世优渥、出身高贵的少爷。
诩笑了,“因为以前想要接近你并不容易。”
他观察苏纪长达两年,自认为比她还要了解她。
即使共住在一个屋檐下,他仍然能清晰地感觉到苏纪从未把他们当成过一路人。透明的墙划开清晰的界限,他看得清她的样貌和性格,但伸出手触摸她时,就会发现对于她的一切一无所知。
苏纪不会接纳她不认可的人。而他没能在银盐虚幻找到哪怕一个她接纳的人。即使她对她的上司看似依赖,但诩也确信,是那位看起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上司动心得更多。
她像天上降落的霜花,因为能轻而易举地捉到手心,但握入掌中时,才发现早早地消失了。
在遇到苏纪之前,他虽然对倾慕之事全无经验,但自信地认为如果将来有天要谈恋爱,一定是对方被他的才华和脸迷得死去活来。
没想到命定之人真的到来时,才发现想象和现实完全是相反的。
这栋别墅里,要选出最有距离感的人,诩会把他的票全部投给苏纪。
距离太遥远时吐出深刻的秘密,并不一定是件好事。失去神秘感的人,也最先输掉爱情中的军备竞赛。
“我和浅曜不一样,不想让自己以一副可怜虫的形态出现在你身边。我本想要在我们关系更亲密的时候说这些,如果不是因为时间不多了,或许我还会一直拖下去。”
苏纪多少明白诩在想什么。
他不喜欢被人怜悯的感觉,就像她固执地认为自己也应该有和老城区的人一样的尊严似的。
诩轻哼了一声:“他对自己没有自信,才渴望通过怜悯获得扭曲的爱。因为怜悯才产生的亲近,我不要。我认为我的努力和成就足够吸引你向我投射视线,这样的情感才能被称为健全。”
“虽然你说得很有道理……”
但是苏纪还是觉得从诩嘴里说出别人扭曲,自己健全这样的事情太诡异了。
一个想玩囚禁Play的人居然指责别人的相处模式,他肯定是对他自己有什么误解。
不过,他们两个人现在的关系倒是挺健康的。如果能一直这样持续下去,也不错。
“纪,不要说我不爱听的话。”诩从苏纪意味深长的表情里读出了她的调侃,手指及时按在她唇上,“不说这些了。下午师兄姐可能会带我们去见师父,在见他之前,我还有些话想跟你说。”
苏纪端着饭碗的手突然紧张起来。
那个采访的疯老头给她的印象还挺可怕的,加上今天一整天都没见到过他本尊,苏纪总觉得心里十分不安。“什么话?”
“你觉得小蓬莱怎么样?”
苏纪完全没懂诩前后说的两句话有什么关联:“很漂亮的花园。怎么了?”
诩故作神秘地说:“给你看个东西。”
他站起身,打开房间的储物柜。
苏纪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这里是你的房间?”
“差不多。我小时候经常在这里玩,所以这个房间基本上只有我在用。”
“在被师父抓去学仪器技术之前,我在这里做过不少玩具,都放在这个柜子里。”
诩从里面翻翻找找,拿出一个木质漆面的深色不规则方块集合体。
虽然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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