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夜来得早。
许昭昭到长信宫的时候,天色刚刚暗下来,宫道上的灯笼还没点,只有殿内透出一片暖黄的光。
她没让人通报,自己走进去的。
皇后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几页纸,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握着。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把跟前那几页纸推朝许昭昭推了过去。
“你看看。”
许昭昭接过去。
直隶城郊,织户昼夜踩机,月入不足半钱。江南农户,秋收之后,家中空空。
她手里的几张纸,纸页粗糙,边角卷曲,像是被人翻了很多遍。皇后姜明澜兰心蕙质、谨言慎行,她这里从来都没有多余的话和多余的动作。
今天让她来,她大概已经猜到了她的意图。
许昭昭把纸放下,静静等皇后发话。殿内很安静,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过了好一会儿,皇后才望着她问,“想必你已经知道我的意图了吧。”
“知道。”许昭昭说。
“我信你。”
皇后姜明澜只说了三个字。虽然只有三个字,却有千斤之重。
这像是临危受命。
长久地沉默了之后,许昭昭终于开口。
“宫外的事,我一直知道。但我一直没有动。”她停了一下,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因为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老百姓的日子苦,这个我知道。可是要怎么改,用什么改,改了之后会不会被人一口吞掉——我一直没想好。”
皇后诧异地看向她,没想到,她早就在筹谋,只是碍于现实暂时没有动。
“现在呢?”皇后问。
许昭昭没有点头,没有摇头。
她看着桌上那些纸,看着上面那些潦草的字迹,看着纸页边缘被人反复摩挲留下的毛边。
“想好了一件事。”她说,“一件本身有很大难度的事情,任何时候你要去做都会很难。与其退缩,不如去做。事情已经摆在面前了,只能说明,想退缩也不行了。”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
风又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翻了一下,她没有去按。
“这件事的难度来源于何处,你可曾想过?”
许昭昭懂皇后姜明澜的意思,她沉默片刻回答,“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如果要改革,势必会影响到世家贵族们的利益。
但但难就不做了吗?如果世人都畏难,这个世上永远都没有人去做,那这世道永远都不会改变,老百姓永远都只能过苦日子。
“我一直都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皇后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我要的就是你刚刚的话。你一直都是一个勇敢的人。事情你尽管去做。其它交给我。”
许昭昭眸光发亮地看向皇后姜明澜。
很多次,她都知道她在背后帮他们。
这样明确地说支持,还是第一次。
君子谋定而后动,之前她不敢轻举妄动,是觉得他们的力量实在是太有限。时机未必成熟。现在有皇后,再一个周巧织,她觉得可以开始了。
许昭昭出了长信宫,沿着宫道往西北角走。
天已经黑透了,宫道上的灯笼还没点,只有远处几盏稀稀拉拉的亮着。
她走得不快,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她拐进那条偏僻的巷子,周巧织的偏殿门半掩着,里面的灯还亮着,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线。
许昭昭推开门,走进去。
周巧织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块木头,正在削。刨花落了一地,厚厚一层,她没有扫。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许昭昭,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削。许昭昭自己进来的,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她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周巧织也不说话,埋头削着手里的木头。
两个人又沉默了很久后,许昭昭先开口。
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今天在皇后那里看了一些东西。直隶那边的织户,夫妻两个日夜不停地踩织机,一个月下来,到手不到半钱银子。江南的农户,春耕夏耘,一亩地收不了几斗粮。缴完租子,家里就空了。老人没粮吃,孩子饿肚子。我在想,他们为什么这么难。”
周巧织的手慢了下来,但没有停。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木头,过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她声音很小。
“我爹以前犁地,一整天弯着腰,回家腰都直不起来。我娘踩织布机,脚上全是水泡。冬天手冻裂了还在织。我就想,要是能有什么东西,让他们少弯一次腰,少踩一脚踏板,就好了。”
她没有说下去,但许昭昭懂了。
她懂那种“见不得人受苦”的仁心,和周巧织是一样的。
师父说,有仁心就够了。
够了。
周巧织把手里的木头放下,站起来,走到屋角,蹲下去,拉开那个旧木箱。
她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桌上。
许昭昭走过去,一个一个拿起来看。
织布机、水车、犁,每一件都打磨得光滑,每一处榫卯都严丝合缝。
周巧织站在旁边,小声说:“卡扣松了一点,丝线不容易断。踏板的位置挪了半寸,踩起来省力。”
她停了一下,又说:“桨叶的角度调了,水流推得动,转得快。”
她指着一张纸,“犁头的角度削短了半寸,转弯不会卡住。我爹以前犁地,转弯总要停下来抬一下犁头,我想着要是能让他少抬一下就好了。”
许昭昭把那几样东西都看完了,没有夸她“做得好”,没有说“你真厉害”。她只是问了一句:“这些东西,你做了多久?”
周巧织低头想了想。
“三年。”
“三年,都在做这些?”
“不是。”周巧织的声音更小了,“也在做别的。他们让我做玩具,给皇子、给娘娘。那些我都做了。做完玩具,我就回来做这些。”
许昭昭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看见周巧织的手上,全是茧,有的地方裂了口子,结了黑红的痂。
她看了很久,指着多出来的一堆玩具问,“那些玩具呢?”周巧织愣了一下。
“你做的那些玩具,给谁做的?”许昭昭问。
“给我弟弟。”她的声音更小了,像怕被人听见,“进宫之前,他一直追着我做的鸟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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