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青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涌了上来,她这才发现身上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衣服。
刚才的寒意,仍然在她身上经久不散,提醒着她刚才与死亡的距离不过毫厘。
她不能立即出去,却更不能在这久留。
她在黑暗中静待了片刻,确认楼内外再无任何声响后,才扶着墙壁,一点点站起身。
…………腿麻了。
她稳住身形,悄声溜出文渊阁。确认四下无人后,她朝着杂院的方向疾步走去。
快点………再快点………
现在那个该死的杂院,对她来说竟是无比安心的地方。她迫不及待地想回到那里,好好地,喘一口气。
穿过假山,绕过廊柱,眼看抄书吏们所居住的那方杂院就在前方。
只要按部就班走回去,回到抄书房………一切就当没发生过………
凌青眼神不由出现一丝欣喜。
然而,就在她即将绕过最后一个弯角时————
一个迟疑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响了起来。
“凌青?”
凌青脸上的欣喜瞬间僵住。
这两个字,犹如晴天惊雷一般,在她耳边轰然炸响。
血液仿佛在这一刹那沸腾,轰然冲上头顶。她全身一颤,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还是……还是被发现了吗……
脚步声在向她靠近。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几分犹豫。终于,脚步在她身后缓缓落定。
“你……是凌青姑娘吗?”
那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清晰了许多。温和,有礼,还很熟悉。
这个声音……
凌青似乎想起了什么,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动。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转过身。
当她完全面向来人时,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被抹去,只剩下一片冷漠。
月光下,一个穿着翰林院官服的年轻人站在她面前,神情带着几分认错人的局促和惊讶。
是文晦明。
看到凌青的脸,文晦明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窘迫:“啊,抱歉,是我认错了,你……”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仔细地端详着她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我想起来了!你有没有一个姐姐叫凌青?你是不是………她提过的那个的表弟,常茗?”
“………”
凌青不知该作何反应。
但在他欣喜的目光下,她还是硬着头皮,艰难地点了点头。
“果然是你!”文晦明顿时喜上眉梢,“我就说!刚才只看一个背影,那身形,我就以为是凌青姑娘。没想到你们姐弟如此相像,尤其是挺脊背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而且,虽然你比她要高出一些,但这脸……至少有六分相似!”
“…………”
凌青依旧沉默着。
她觉得此刻荒谬到了极点。
她脑子里仍然还回响着“美人瓶”和“笔洗”那些令人作呕的东西,久久不能自拔。今晚知道的所有的一切东西,都如毒药一般啃噬着她的内心,让她恶心。而她一想到姐姐未知的下落,就更心如刀割。
可还没等到她缓过神来,转头就碰上了文晦明。
可笑的是,她还是以自己虚构出来的假身份,站在文晦明面前。
听着文晦明滔滔不绝谈论“她”与“他”有多像时,她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尴尬。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体会到什么叫割裂。这种在熟人面前扮演另一个身份的感觉,让她感觉自己像一个披着他人外衣,表演滑稽戏的丑角。
“………”
见她迟迟不语,文晦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尴尬。他干笑了两声,有些不好意思道:
“贤弟果然如你姐姐所言,性子沉静,人……很稳重。”
他想了半天,才找出一个委婉的词来形容她的冷漠。
“…………”凌青这才沙哑地开口:“……不好意思,文兄。我……不太爱说话。”
“没关系,没关系!不爱说话是好事,男子,就当话少稳重些嘛。”
文晦明连忙摆手,但他紧接着又想起了什么,忽然神情严肃起来:
“可是……时辰这么晚了,贤弟为何会在此处?抄书吏所居的杂院,应该是在东边吧?”
“!”
凌青瞳孔猛地一缩。
但下一瞬,她又跟什么也没听见一样,冷静抬起头。
“因为……我们抄书吏中有一人不见了,大家正分头到处找他。我想着他会不会跑到这边来了,谁知出来后才想起,此举……不合规矩……”
话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了。
文晦明不解地看着她。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文晦明。那双毫无感情的漂亮眼眸里,此刻竟多了些恳求。
“所以……能否请文兄不要说今夜看见过我?”
“……啊?”
“深夜私出,乃是大错。若是被人知晓,我必会受重罚。”
说完,她努力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那笑容,初雪消融,春水微澜,清冷却足以动人心魄。
“…………”
文晦明顿时愣住了。
他瞬间就想起了凌青。他清楚地记得,凌青的笑容也是这样的,清冷到不近人情,却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他看得一怔,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他心里胡乱地想着:这对姐弟……当真不是亲生的吗?怎么会如此相像,连笑起来的样子都是一样的……
“……你放心!”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急切道,“你是凌青姑娘的弟弟,那也就是我的弟弟!我今晚什么都没看见,定然会帮你瞒住,绝不会告诉任何人!”
“那就好……那我在这里,就多谢文兄了。”
笑容瞬间从凌青脸上敛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匆忙道:“完了,还有稿子没有抄完,我要走了,时间耽误不得。”
说罢,她不再给文晦明任何追问的机会,匆匆一颔首,转身快步离去。
“哎————”
凌青不顾他在身后隐约的呼喊,快步消失在夜色之中。
——————
次日,抄书房内。
张吏将凌青叫到了一边。
“昨晚,是你和冯瑞一起罚抄?”
凌青点头。
“那他昨晚,他可有什么异常?”
“回大人,您也知道,我和他关系并不好,所以昨夜一直没说过话。我只看到他中途出去了一趟,我回头看了看,发现他并未抄完。所以我以为他是去茅厕了,并未在意。”
“然后呢?”
“然后过了许久,我才发现他一直没回来。虽然我与他一直不睦,但大家到底是一起的,我便出去找了一圈,茅厕和耳房都没人,我这才着急,禀告了护卫。”
她的话滴水不漏,哪怕是谁听,也听不出丝毫差错。
“………”小吏点点头:“好,你回去吧。”
“是。”
凌青走到门口,却忽然停住了。
她抬起头,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所以大人……冯兄他还没找到吗?”
“找到了啊。”
“那他……?”
小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他啊,自己找死!估计是丢了面子,又记恨被罚,想从西墙那边爬出宫去,结果爬到一半脚滑跌了下来,摔晕在草丛里,直到天亮才被巡逻的人发现。”
“啊……”凌青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
“他醒来后,还胡言乱语呢。非说是跟着你到了那里,莫名其妙就晕了。”
小吏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他还非说自己是被人下了迷药,缠着我不放,非要我给他证明清白。我便叫来太医署的人给他瞧了,放屁!太医说他脉象平和,只是受了风寒加惊吓,根本没有迷药迹象。”
“…………”
“我看他就是自己有眩晕之症,摔昏了头!恐怕上次的那个事,八成也是他自己梦游弄出来的!这种人,真是晦气!”
“…………”
凌青沉默了一会儿,跟着附和道:“冯兄真是……糊涂了。我一介文弱书生,又哪有本事三番五次陷害他。”
“行了,”小吏挥手赶人,“他擅自离院,意图逃出宫禁,已是重罪。念在他摔伤了腿,只打了十个板子,赶出宫去了。你回去吧,这事到此为止,不许再提!
“……是。”
凌青应了一声,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她拿起笔,蘸了蘸墨,继续抄写着。
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
时间飞逝。
没有了冯瑞,大家的日子都过得平静如水,再也没有任何波澜。
在一日日的抄写中,半月的苦役生涯转瞬即逝。
抄书的任务终于全部完成,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收拾起自己的包袱,准备出宫。
凌青也在收拾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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