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杏收回目光,入到正堂内。
只见地砖水洗一般黑油油的,倒映出一张拔步床。
杨夫人卧于床上,靠着官绿织金大引枕,头上勒着条素色抹额,面色黄恹恹的,看着十分憔悴。
温杏见状,也不多加寒暄,上前道:“叔祖母身上哪里不好?”
杨夫人勉强支起身,叹道:“怎么劳动你了,我不过头疼而已,你舅母也太轻狂了,怎好真把你当医婆使唤?”
温杏拙于世故,不擅周旋应酬,听得杨夫人似有回绝之意,她只当是真心实意,一双眼茫然眨了几眨。
“那我回去?”
杨夫人:“……”
她听了这句言语,却只作耳中不闻,继续道:“家中虽有现成的大夫,只是有些隐曲之处,终究是女眷身上的不适,不好与男子细说。
便是夫君儿子当面,也有些话难开口。亏得你是女医,我才敢放胆请过来。”
温杏微微抬起的臀又落回去:“叔祖母但说不妨,医家面前,没有避讳的。”
说罢伸三指搭在杨夫人腕上,细细诊了一回。
脉涩而滞,乃是忧思郁结,心气不舒之象。
这有什么不好对男子讲的?
又观其面色,杨夫人面色虚浮,气息微促,便问道:“叔祖母近日可觉胸闷气短,夜不安寝?”
杨夫人听了,并不急着答病症,只轻轻叹了一声,眼圈儿便有些红了。
她缓缓说道:“你有所不知,我这身子,打从当年怀孩儿的时候,便落下病根了……”
温杏:……
前世今生,经她手调治的病患,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其间多见一种老人,每逢问他病症从何而起,何处不适,他便要从头絮絮说起,恨不得将一生一世的陈年旧故,一桩桩一件件,尽数讲与医者听。
“……那时节身怀六甲,腹中坠重,行动已是艰难,每日天不亮,便要强撑着起身,梳洗整齐,去给婆母晨昏定省,半点不敢迟慢……”
温杏连忙打断她:“我观脉息,又观叔祖母面色,叔祖母这病,不是风寒,也不是劳损,是平日操心太过,郁气积在胸中,上攻头目,才引得头疼不止。”
杨夫人叹道:“正是头疼得似脑壳炸了,整日昏沉沉的。”
温杏道:“我先与你施针,暂解疼痛,再开一副疏肝解郁的方子,你日日服用。
往后放宽心,少思少恼,自然渐渐好些。”
杨夫人连连应道:“都听你的。”
温杏取了银针,杨夫人见她手中握着银针,针尖寒光凛凛,心下登时犹疑起来。
莫非当真要施针?
若是失手将她治坏了,可如何是好?
转念又想,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若不叫她施针,惹得她心生疑窦,反倒不妙。
只得依着躺下,任由温杏将银针扎在头上。
哪知才扎得几针,便觉头疼顿消,浑身轻快。
杨夫人心中暗惊,想不到这温杏,果真有几分医道本事。
杨夫人满头银针,见温杏沉默不语,她便自絮絮叨叨说起来:
“杏姐儿果真样样皆能,医术这般高明,你娘虽无男儿,有你这样的女儿,胜似十个儿子哩!
不瞒你说,我这一辈子虽生了两个儿子,却半点没享到甚么福,操持这个家,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哪一样不要我费心?
男人不管事,孙儿们又小,一肚子委屈没处说,日久天长,才熬成这般头疼病。
日后你婚嫁可一定要擦亮眼睛,选一个才貌仙郎……”
温杏只静静施针,并不多言。
她行医日久,最晓得这般情状,凭她说就是,病人倾吐倾吐心中的话,说不得对病症好,自己只当听书就是了。
不多时针毕。
杨夫人揉了揉太阳穴,喜道:“嗳呦,果真松快多了。”
温杏心道你这一肚子郁气都吐出来了,自然松快。
“往后少想些烦心事,别把诸事都搁在心上,比吃药更管用。”
杨夫人连连称是,又笑道:“杏姐儿这手针法,真是少见的好。
我还有个老姐妹,也是常年头疼,苦楚不堪,不知你可否顺路,与她也看一看?”
温杏抬眼望了望天色,道:“天已晚了,不如明日再来。”
杨夫人忙道:“是及是及,那我明日叫车去接你,现在天色晚了,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归去恐不安全。
我多派几个家人驾车随行护送。”
温杏闻言,便应了下来。
杨夫人忙唤人备轿,二人一同出到门外,只见阶下两顶青布小轿并排停着。
轿身简朴无华,温杏弯腰便进了其中一顶轿。
轿中却不同于外,铺着织金锦垫,四壁以云缎为围,绣纹精巧,满目华贵,极尽精致。
若是温棠在此,必识得这布料皆是名贵之物,偏温杏只觉满眼光亮,不疑有他,当下便在轿中坐定了。
满轿异香。
杨夫人暗暗递了个眼色,旁边一个老嬷嬷捧着一朵银红绸绫结的彩球喜花,轻轻挂在轿顶檐角。
那颜色是淡红,色淡而不艳,并非夺目大红,正是纳妾时常用的颜色。
杨夫人又咳嗽一声,两个小厮便上前抬轿,一齐发力,稳稳抬着,一路往西去了。
温杏在轿中端坐,轿子颠来晃去,只觉头眩目昏,眼前渐渐模糊。
她心道日后决不坐轿子了,受得什么洋罪,想叫抬轿子的抬稳些,手才抓住门框,浑身酸软,半点力气也无。
她心头陡地警铃大作。
今日出门之前,她听妹妹说叔祖母心怀不善,心中早存了几分戒备。
等到了柳叶湾,进了屋子,见屋内香炉里香烟袅袅,她便特意噙了薄荷在口,以防不测。
凭她医者的眼光,一闻便知香中并无半点迷药毒剂,心下放宽了几分,暗道叔祖母纵然暗藏奸计,也未必便敢公然下此毒手。
及至施针毕,平安无事,一路从容归去,才松了这口气。
谁料想,正是这一时的疏于防备,倒叫她中了旁人的暗计。
温杏忙将医箱的银针取出,狠命往自身醒神穴位刺去,虽略略清明,四肢气力却依旧一丝丝散尽。
轿儿一路往城西行来,正值黄昏,夕阳斜照,路旁行人见轿上缀着淡红喜花,都暗自议论,道是哪家纳妾。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轿子进了一处府邸后门。
温杏双眼发晕,一阵阵眼冒金星,隔着轿帘,只听得外头有人低声说话。
杨夫人道:“先前是我们做得不是,今日赔你家一个姑娘,也是我温氏嫡亲的女儿,清清白白。”
另一人应答含糊,语声嘈杂,再也听不真切。
温杏在轿中无力倚着轿壁。
想必这轿内锦垫与四围云缎,必是混着烈香熏过迷药,自己久坐其中,才这般昏沉无力。
终究抵不过药力,眼前一黑,晕绝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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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渐没,小平安巷温家院中,夏日槐树浓荫蔽日,绿茵茵一片。
井边张开一张木桌,温素纨站在厨房门口,叫张继儒过来端菜,张继儒嘟嘟囔囔地去了。
温家晚饭俭朴,桌上端来一锅糙米粥,佐以一碟腌萝卜干,便是一餐了。
温棠瞧着桌上饭菜,撅起小嘴道:“不是咸滋滋的,便是水啪啪的,我吃不下去。”
温素纨端来一碟烧茄子,瞪她一眼:“你想吃唐僧肉不成?往年光景更穷时,这等饭菜都吃不上呢,还挑拣?”
话毕,终究心疼小女儿,又低声道:“我去灶间给你煎个鸡蛋,你悄悄吃,别叫你爷奶看到了。”
张继儒在旁看了她母女一眼,温素纨立马瞪过去:“看什么看?”
他只得摇摇头,低声嘟囔一句“惯子如杀子”,便低头坐下喝粥。
“什么罐子不罐子的。”
温素纨拉着小女儿的手到灶间,取块油布在铁勺上抹一圈,磕入一个鸡蛋,探到灶边余火上慢煎。
少顷香油香气四溢。
温棠用筷子夹了半块,直递到母亲口边。
温素纨忙推道:“我不吃,你自个儿吃。”
温棠不由分说塞进她嘴里,嗔道:“娘怎不吃?”
这阵子温家花销大,为了买那两端云影纱,温素纨做饭时极是俭省,早已许久不见油腥,这才省下钱来买的好布,制的好衣。
这香油煎蛋香气扑鼻,鲜得人恨不能把舌头都吞下去,母女俩小口慢用,都舍不得快吃。
忽听得“哐啷”一阵响动,二人登时如做贼一般,慌忙将鸡蛋咽净。
温素纨擦擦嘴角,循着声响到厨房隔壁的小柴房去。
温棠连忙将铁勺藏起来,忽听娘高声喊道:“棠儿,快过来,你姐姐捡回的那小丫头醒了!”
温棠快步走近,只见那小姑娘脸颊深深凹下去,两只眼睛都突出来了,气息微弱,怯生生问道:“你们是何人?”
温棠道:“我们是你救命恩人,那日我姐姐见你被人从一小门抬出,尚有一丝气息,便把你救了回来。”
那小姑娘虽刚离险境,眼神却如惊弓幼兽,满是警惕,四下打量,不肯放松半分。
温素纨见她醒转,忙张罗道:“快倒碗热水来,再取些热粥,给孩子压压惊。”
一面忙活,一面又絮叨。
“你可要记着咱家大恩,日后好生报答,给我家当牛做马。”
温棠笑了一下,拿有人这么挟恩图报的?
她去厨下烧水,水汽慢慢蒸腾起来,模糊了一片夕阳晕黄。
温棠看了眼外面天色,不由担心起来:“娘,杏姐去了这许久,怎还不回来?”
温素纨正在烧热水,头也不抬:“你当治病是耍子?自然要耽搁些时辰,少不得多等一等。”
温棠不置可否,心头却总觉七上八下,那股子心慌意乱愈发强烈。
忽听得大门几声“笃笃”轻叩,她忙跑上前去开门,门外站着的,却是纯哥儿。
温棠左看右看,没看到姐姐身影,急声问道:“你怎么自个儿回来了?我姐姐呢?”
纯哥儿一脸茫然:“杏姐儿进了叔祖母家后,有丫鬟来给我钱,说杏姐儿要几样食补的药材,做药膳用,我买了回来。
叔祖母的丫鬟说杏姐儿已回去了,我又往回走,她竟还没回来吗?”
温棠一听,登时心头一沉,暗叫不好。
她转身便要往外跑,急声道:“快走,咱们去柳叶湾!”
纯哥儿见她神色凝重,也慌了神,忙跟在身后。
温素纨见状,嗔温棠大惊小怪:“嗳哟,哪有这么邪乎?许是两下里走岔了。”
温棠哪有心思跟她理论,匆匆道:“娘别管!”转身便催纯哥儿,“快去隔壁借辆驴车。”
纯哥儿应声就跑,不多时便牵来一头灰驴牵着车。
温棠跳上车,厉声道:“快赶车!”
纯哥儿不敢怠慢,扬鞭催驴,驴车轱辘一转,飞速往柳叶湾赶。
且说柳叶湾杨府内,杨夫人正与温敞说着话,满面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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