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棠与纯哥儿赶着驴车一路疾驰,往城西而来。
城西一带,皆是金陵城里数一数二的豪门巨宅,宅院宽阔,高墙大院。
户户朱红漆皮大门上高高挂着匾额,看着十分威严。
既有匾额做彰显名号,倒也省了他们不少寻人的功夫。
行不多时,果见一座宅院,比别家更显富贵,门楼高耸,悬山飞檐,门口一对大石狮蹲在两旁。
门额上一块黑底匾额,上写着“林府”二字。
侧边角门大开,几个小厮提着羊角灯笼,正忙前忙后,恭恭敬敬引着一个穿白衣的人往府内去。
温棠看到“林府”二字后,忙压低声音指使纯哥儿:“你快下车去问,这可是林连之的府上?”
纯哥儿应了一声,跳下车来,凑到那小厮跟前,拱手问道:“小哥,敢问,这可是林连之林大爷府上?”
小厮上下打量纯哥儿一番,只见他衣着朴素,却也客气,点头应道:“正是,我家大爷便住在此,怎么,你寻我家大爷有甚事?”
纯哥儿一时语塞,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应答。
小厮忽听得驴车之上传来女子婉转如莺啼的声音:“我等与你家大爷相识。”
那小厮闻言,想起什么,眼前顿时一亮,忙堆起满脸笑,对着车中拱手问道:“莫非是烟雨阁的媚儿姑娘?我家大爷正差人去寻你呢。”
温棠在车中慢慢思索。
若冒了这青楼姑娘的身份,倒能混进府去。
可纯哥儿跟在身边,如何能一同进去?
若只她一人进去,能否救出姐姐,实在难料。
且那位青楼姑娘说不得立时就要到,到时候被人发现冒替身份,且她又在人家府上,岂不是瓮中捉鳖?
正思忖间,纯哥儿却在旁急得连连摆手,高声道:“不是不是!我家姑娘并非那般人!”
那小厮听了,脸上的笑登时敛了大半,再看他们一身寻常布衣,不是富贵人,也不是大爷等候的媚儿姑娘,顿时露出几分不耐,挥着手如赶苍蝇一般。
“既不是,便速速走开,莫在此处堵我家的门。”
温棠见状,忙笑道:“小哥息怒,我二人从后巷绕来,听得府中人声鼎沸,甚是热闹,想来是办喜宴。
我兄妹俩饥寒交迫,只求讨几口折箩充饥,还望小哥行个方便。”
小厮又瞧了瞧纯哥儿的穿戴,虽不破烂,穿着也是寻常衣料,像是贫民,于是信了几分。
心想虽是穷酸,但要吃些剩菜剩饭,倒也不难,便点头道:“也罢,今日我家大爷纳新姨娘,倒也备下些酒菜,你们且在这等着,我进去给你们寻些剩菜来。”
说罢,合上门转身进府去了。
其他看门的小厮就站在他站的地方,看守井然有序。
纯哥儿尴尬地挠了挠头,拦也拦不住,转头对温棠道:“棠姐儿,这可如何是好?他竟真把咱们当叫花子了。
不过这小厮虽则有些盛气凌人,心地却还不算坏,还给寻吃的。”
温棠只默然不语,面色冷沉。
她端坐车舆之内,身著嫣红直袖长衫,下衬素白挑线裙。
一双纤手轻轻交握,右手食指徐徐摩挲左手指节,这是她遇事思忖时惯有的情态,眉目凝静,暗自盘算心事。
纯哥儿在旁憋不住,低声嗫嚅道:“棠姐儿,我到如今仍是不敢信,难不成杏姐儿真被他们强抢了去,要强纳为妾?
强掳民女乃是大罪,这般富贵门第,想要什么女人不成,何苦强娶,给自己招祸呢?再说叔祖母一家是实在亲戚,怎会狠毒至此……”
温棠撩开车帘,冷眼一横。
纯哥儿登时讷讷闭口。
温家上下都是和气敦厚的人。
那温老翁和马老太自不必多言,温大奶奶风风火火的,心底却是端直磊落,老丈人张继儒也是个省事的。
温家大姨温枣,亦是宽厚容人,和善体恤的性子。
更不消说温杏,一心只钻医道药理,心思纯良。
满门皆是良善,独独出了一个温棠,腹中藏尽机谋,满心皆是算计。
平日还好,若遇到甚么事,譬如此时,瞧她气韵行止,竟似云贵深山里蛰伏的毒蛇。
纯哥儿倒真有些怵她。
也不知杏姐儿长的什么眼睛,竟觉得她妹妹是多愁善感,单薄可怜。
温棠心道如今已明了这林连之在纳妾,姐姐十有八九就在林府。
纯哥儿性子怯懦,总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此事靠他周旋,恐怕等到天明也进不去林府。
她坐于车上,冷眼打量周遭地势。
抬眼望去,只见林府宅邸阔朗恢弘,气度不凡,周遭墙垣高筑,地界宽绰,一望便知是个大宅院。
正门不曾掩闭,敞敞亮亮大开着,好似预备迎来送往身份贵重的客人。
门前一溜青石拴马望桩,十余匹神骏良驹皆以五彩锦绳系于桩上,毛色油亮,筋骨雄健,或垂首啃嚼草料,或轻踏蹄尖,嘶鸣几声。
其中有一匹通体乌黑如墨,蹄额缀雪的骏马,身量高挑丈余,膘肥体壮,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温棠眸中精光一闪,当即低喝:“纯哥儿,你去牵制住门口的小厮,别叫他们看到我了。”
纯哥儿惊道:“你要作甚?”
温棠不答,下了车直奔那群马去。
一道粉红娇柔的身影如花瓣翻飞,手里拎着一连串物什,跑向一群大马去。
温棠手里拿着的,是鞭炮。
寻常百姓买不到火药等物,她便在路上买了点鞭炮,原打算遇到危险时用鞭炮支应一二。
若到柳叶湾寻得姐姐,有人阻拦,便当即点燃,劈头往人堆里掷去,借炸响唬退众人。
谁料奔至宅中,竟是扑了一场空。
本以为这鞭炮没了用场,哪知眼下峰回路转,反倒刚巧派上了紧要用处。
温棠身子虽是素来单薄多病,动手却利落狠绝,半点拖沓也无,一双纤弱小手三两下便将鞭炮牢牢系在马尾上,又从怀里取出火信,引燃炮仗。
火苗亮起一簇,她抬手狠狠一拍马臀,将众马都调转至面朝正门。
马尾巴上引线哗哗上爬,霎时间,火药噼啪乍响,惊得马儿浑身发颤,猛地扬蹄狂奔。
一马在前,群马紧随,十数匹骏马连成一串,疯了一般顺着大开的正门直闯林府内里。
炮仗炸得震天响,烟火乱溅,林府府内霎时惊声四起。
小厮忽闻惊声心头一慌,连忙伸长脖子往大门处张望。
纯哥儿牢牢记着温棠叮嘱,当即踮脚挺身拦在前头。
一众小厮早被那巨响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哪里顾得上纯哥儿的动作,一窝蜂急急奔入院中瞧究竟。
只见十余匹高头大马直闯林府,踏在青石砖上,马蹄噔噔乱响,声如擂鼓震地,马屁股后头烟火犹燃,炸响连连。
一时烟腾火溅,声若惊雷,满府皆被惊得动荡不安。
纯哥儿看得目瞪口呆,见温棠过来,惶惶问道:“棠姐儿,这下闹大了,这下闹大了!可怎么收场?”
林府墙头树梢之上,两对眼睛在黑面罩后头你望望我,我看看你。
暗卫天甲见群马被引,鞭炮系尾,直奔林府内院去,急得蹙眉埋怨:
“我方才便说上前拦阻,你偏要按住,说要看是哪家细作设谋,非要静观其变。
如今可好?王爷的玉麒麟也被绑上鞭炮,闯进去闹场了,若玉麒麟被炸出个好歹,可怎么是好?”
暗卫天乙挠着头,手足无措道:“这……我……这谁能料到那弱质小姑娘,竟要干这样的缺德事儿呢?”
暗卫天甲冷冷道:“你且等着,回头咱们二人一顿鞭子是跑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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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璞之刚被小厮引着踏入林府二门,进了园子的花厅,只见此间席上杯盘狼藉,座上却空无一人,便唤来小厮问道:“席上众人都往何处去了?”
小厮斜着眼,语气轻慢道:“回二爷,今日是我家大爷纳姨娘的好日子,爷们都跟着往后头瞧新姨娘去了。”
林璞之挥挥手令他退下。
小厮退立阶下,暗地里长长舒了口气。
这位二爷素来不得郡主与老爷青眼,府中无人看重,可但凡撞见他,便如被野狼觑见毒蛇盯上一般,让人觉得周身阴冷,心里发怵。
小厮啐了一口,转身离去了。
林璞之心下不耐,半点也懒得多在此处干等。
林连之再三邀他,哪里是真心交好,不过是一心要攀紧长房门路罢了。
林樟之下巴抬到天上去,任他百般逢迎,始终不屑搭理,没奈何,才转了心思来巴结自己。
今夜他本是断然不愿赴宴的,耐不住林连之再三缠磨,他想知道他打得什么主意,这才来了。
林璞之只想知道林连之究竟是生来蠢钝庸常,无趣乏味,还是尚有半分值得自己开口搭话,耐着性子相与的缘由。
存着这桩疑心,他此番才终究肯移步前来。
思及此处,他懒得耽搁,抬步便转身,径直往花园深处行去。
林连之领着一班狐朋狗友,踉踉跄跄撞进花园。
花园角门内有小小三间楼屋,院中栽几株石榴葡萄,白日里少有人来,甚是幽僻。
林连之走到此处,众人哄笑不止:“林大哥脸都红了,想来小嫂子定是天仙一般人物。”
林连之啐道:“放屁!今日便叫诸位开开眼,都说温家女儿标致,若进来的是个歪瓜裂枣,我定打上温家门去讨说法。”
说着便抬手推开门。
正此时,林璞之转过假山,见这伙人醉醺醺闹作一团,眉头微蹙。
林连之眼尖,瞧见他便喜出望外,上前一把拉住:“璞弟,你怎来了?快过来瞧瞧你小嫂子。”
林璞之眼底掠过一丝厌憎,面上却堆起温润笑意,拱手道:“哥哥大喜,弟弟竟不知,未曾备得贺礼,还望哥哥恕罪。”
林连之大手一挥:“自家兄弟,说甚么客套话,快随我来,叫你小嫂嫂给你见礼。”
话音未落,他撞进房门,只见房顶糊素色仰尘,直棂小格糊绵纸窗被灯映得晕黄。
外间设条桌交椅,桌上摆着和合酒并几碟果点,转进里间,黑漆床悬着粉红帐,帐内却空空如也,半个人影也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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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杏醒来时,手脚被缚,动弹不得,心中又急又恨。
她强撑着起身,摸到屋中桌角,将手腕绳索抵在那尖角上,来回磨蹭,不多时,绳索被磨断,她又解开脚上绑绳,轻手轻脚推开后窗,纵身跳了出去。
此时才入夜,园中漆黑一片,古木参天,枝桠交错,影影绰绰的,恰似鬼怪张牙舞爪,夜风掠过,树叶沙沙作响,倍显阴森。
这园子极大,亭台楼阁错落,小径七拐八绕,温杏初来乍到,全然不识路径,东奔西走,竟寻不出半分出路。
正慌急间,行至一堵高墙之下,墙高丈余,徒手绝难攀爬,且爬墙也忒显眼。
温杏正思索如何逃出生天,忽听得一阵呼呼喝喝的嬉笑喧闹声,由远及近,正是林连之与一众酒友,醉醺醺往这边而来。
温杏心头一沉。
前有恶徒,后有高墙,两面夹击,此番在劫难逃了。
忽而,眼角瞥见一旁一汪湖水,夜色中波光微动,水流潺潺,水面浮萍轻漾,活水源头隐隐有暗流涌动,这湖分明是从园外引来的活水蓄成的。
既有活水,必有通水的水道,温杏熟谙水性,心想不如潜进水道,或许能逃出生天。
当下便要褪了衣衫,轻身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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